片刻过后,镇守安户回到雅间,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道:“让几位仙师见笑了,百姓间的小纠纷,现在已经解决了。”
白竹轻声询问道:“不知安镇守是如何处理的?”
安户叹气道:“那些人闹事不过求财罢了,没犯事我也不能把他们都抓起来,若是被扣一个官商勾结的帽子,告到了上头,我这镇守也麻烦,只能让酒楼掌柜拿点钱出来打发了他们。”
他连连摇头,也是无可奈何才用这样和稀泥的处置方式。
“不说了,不说了,大家吃菜喝酒,别被这事搅了兴致。”安户到底是经验老道,见气氛不太对,赶紧岔开话题。
虞笙笙蓦然朝闹事百姓抬着棺材离去的放下瞥了一眼,清澈无邪的眼眸中流露出耐人寻味的神情。
一番推杯换盏之后,酒席走到尾声。
安户与五位溪山弟子又寒暄一番后,亲自相送他们离开盈月楼,这才放下心中的大担子,长舒一口气。
“安伯伯,他们送来的驾贴上到底写了什么啊,是不是跟贾叔也有关系?”
宇文遥这时才开口问道。
安户承认道:“不错,他们此次就是为了锦绣楼而来,你可知道贾家这些年来发迹迅速,除了因为王氏在经商这一块手腕高超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宇文遥假装不懂,摇了摇头。
“王氏有一个表哥,是溪山剑宗的外门弟子,负责永安镇一带的物质采买,这些年来,王氏就是仗着他表哥的身份,胡作非为,挟私怨杀人报复,恶意兼并土地,这些事情我也是在查阅贾府一案时才了解到的。”
宇文遥顿时明白过来,“难不成他们此次来,是冲着锦绣楼?”
“准确来说,是王氏凭借溪山剑宗身份,获得的一切产业,贾府、锦绣楼,包括葫芦街那一大片搁置的土地,今天之后都归溪山剑宗所有了。”安户说着这些事情,嘴角露出一丝嘲讽之意,不禁感叹道:“真不愧是仙家,这巧取豪夺的手段,较之一个王氏可高多了,三言两句就把一堆产业划归到自己名下。”
青缘客栈所在的街巷就叫葫芦街,除了客栈,那周围的铺子早已是贾家所有,如今更是直接变成了溪山剑宗的产业。
“贾叔就这么同意了?”宇文遥皱着眉头问道。
“嗯,溪山弟子本想让他来负责这笔产业,毕竟那名义上本就是他的东西,但贾老爷却拒绝了,他说自己看淡的荣华富贵,想离开永安镇,回家乡操持本业,当个农夫养老去,所以溪山弟子本就给了他一笔钱,还挺丰厚,足够他度过下半辈子了。”
宇文遥听罢这些话,笑了笑,意味深长,不再言语。
只是他还有一个困惑,这一点小事,值得五个溪山的内门弟子下山一趟吗?
安户也有同样的考虑,只是无奈道:“管他们还要做什么,只要不危及到镇上的百姓就行了,修行者啊修行者,从来都是凡俗律法难以束缚的存在。”
……
……
僻静,陋巷。
“咯咯咯……”
浓密如墨色一般的黑夜里忽然传来一阵沙哑古怪的笑声。
格外诡谲。
那浑身包裹在黑雾中的人影缓缓行走在僻静的巷陌里,他的左手背处有着血淋淋溃烂的创伤,却好似不知疼痛一般,仍紧握一柄形似剑器的兵刃,一双阴鸷而怨毒的眼瞳暴露在外,与黑暗仿佛融为一体。
他的面前,正走过十数个面带喜色的人,他们抬着一口沉重的棺材,讨论着赔偿款如何分配的问题。
黑暗里的怪人蓦然笑了笑。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那口棺材上,旋即伸出右手,一团黑雾升腾而起萦绕在掌心处,旋即骤然激射而去,猛地撞入棺材里。
做完这一切,他默然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溪山的修行者……这是我送给你们的见面礼……”
那些百姓仍旧抬着棺材走在青石板上,夜风萧萧,吹动路旁的树梢摇曳不止,泛黄的叶片缓缓而落。
忽然间,一阵怪响在黑暗中传了出来。
咚——咚——咚!
像是什么人用力敲击着木头,发出沉闷的响声。
“哪里的声音?”人群四周张望,最后循着声源纷纷望向那一口正在不断颤动的棺材。
“诈尸了?”人们脑海中涌现起可怕的猜测,瞳眸瞪大。
咚!
咚!!
咚!!!
棺材中传出的声音愈发激烈,不断摇晃,似有什么要破棺而出。
“尸变了,快跑啊!”
一众人将棺材抛掷在地上,慌张地向外跑开。
轰——!
一双臃肿的的手臂猛地从棺材中伸出,穿破了棺盖,旋即只听巨大的爆炸声,棺材四分五裂,一个人影膝盖不弯曲的从中躺了起来,向前直直伸出双手。
他的面目丑陋不堪,之前花过的死人妆因为闷在棺材里已经融化了不少,显得格外狰狞恐怖。
额头处那一道致命伤中有十数条蛆虫蠕动。
尸躯开始由内向外的腐烂,恶臭的气息不断向外蔓延。
他的瞳眸死寂而空洞,蓦然闪过一丝黑雾,渐渐有了有了难以言喻的幽暗光泽。
粗犷獠牙从嘴角伸出,坚固而锐利的指爪向外延伸数寸。
下一刻,他向天怒吼一声,保持着尸躯此刻的姿势骤然腾空而起,循着最近那人的鲜活气息,一跃追去。
“不要啊!我是的二叔!”
被僵尸抓的那人拼命的叫嚷着,用尽浑身的力气却推不开僵尸,反倒被他一只手掐住脖子,死死钳住,举起,双脚蹬离地面。
噗——!
可怖的獠牙刺入他的脖颈中。
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刚刚还鲜活的身躯立刻化为一具干瘪的尸体,血肉几乎为之一空,只剩下骨头与肌肤,被僵尸粗暴的丢弃在一旁。
汲取到生人的鲜血,使得僵尸更加的力量愈发强大,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向着一下个目标腾空跃去。
只听哀嚎求饶声中,黑夜掩映的长街下,留下数具死状悲惨的枯尸。
……
……
离开了盈月楼,宇文遥与安户并肩走着,管家跟在后面。
永安镇治安极好,所以安户上街从来不需要带着侍卫。
“关于贾府血案,十有八九就是修行者所为,也不知道贾家得罪了谁,居然被一夜之间灭门,也就是贾老爷那一天被赶出去,才逃过一劫。”
安户讲述着贾府的案子细节,他无奈道:“事涉修行者,这已经不是我一个小小的九品芝麻官可以插手的范畴,我只能向上司呈报,交由专门处理修行者案件的八屏司处理了。”
“万万没想到,曾经在小镇名声显赫的贾家,居然会因为这样而陨落。”
宇文遥也是感慨万千,哪怕是拥有万贯家财,普通人遭遇修行者,也是毫无反抗的能力,想杀就杀。
“修行者啊就是这世间的祸乱之源,哪怕是再高强的武者,我炎明帝国也有火器可以制衡,始终被国家秩序所束缚着,可修行者呢?他们能移山填海,搬山卸岭,一柄飞剑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仗着强大力量而藐视律法,无视规矩,践踏秩序,从世俗攫取大量资源,却又不事生产,兼并土地,于天下无半点益处,他们的存在,只会导致社会逐步走向动乱。”
“纵然有兵家这类,听从朝廷指挥号令,半世俗半修真的修行者,但面对那高居崇山峻岭,占据山水形胜之地的庞大修行者们,也是杯水车薪,无法形成有效制衡。”
安户倾吐着内心对于修行者长久的不满情绪,自嘲着:“可这世上只有修行者才能对付的了修行者,我们普通人啊,也就埋怨几句,该干嘛干嘛,若是不忿,除了也加入他们,还能有什么办法?可惜我也就脑子好点,根骨不行,否则安某肯定也早就拜入哪个山门了,苦修喽!”
宇文遥默默的点着头,想着与霍玄朗的那一场恶战,若不是自己也踏上了修行之路,恐怕自己就得去阴曹地府跟爹娘团聚了。
两人继续走在街上,快要分开的时候,忽然间听见前方传来路人惊恐的呼叫声:
“救命啊——!”
一个怪影霍然从天而降,空气中弥漫起恶臭与血腥的气息,一只腐烂手臂从阴影中伸出,一把抓住刚刚企图逃跑的人。
锐利的獠牙啃咬在他的脖颈上,那人的声音逐渐低缓,血肉枯萎如槁木一具,很快没了气息。
僵尸将手中的枯尸丢弃在一旁。
一双浑浊凶恶的瞳眸倒映出皱着眉头的宇文遥。
怪吼一声,骤然又扑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