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到了啊。”
当晚,在大家吃晚餐的时候,劳拉忽然这样感慨道。
心里有鬼的里恩和亚莉莎立刻就浑身一僵,但随即就发现劳拉意味深长的眼神的目标是他们两个自己。
“什……”
但餐桌上的气氛却是变得诡异了起来。
艾玛看了看里恩又看了看亚莉莎,无声地偷笑了一下。菲拿着餐叉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眼前的派,然后被阿尔拍手了。眼镜男和尤西斯并排坐着,连吃东西的动作都一样,然而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两位的僵硬和尴尬。最后是始作俑者劳拉,自然也是有些坐立不安,开始不停地喝咖啡,真希望她不会因为这个长出黑痘痘来。
“我亲爱地学生们~你们好呀~~~~~”
打破了这气氛的人,当然是最不靠谱的班主任,怎么看怎么不像老师的莎拉。一如既往神出鬼没的她仿佛没注意到这诡异的气氛一样一脸阳光灿烂地走了进来,饶了桌子一圈之后,跑到大家都能看到她的位置,眯着眼睛宣告道:“告诉大家一件好消息……那就是,我们的专属课程终于审批下来啦!”
“……”
“你们怎么好像一点也不高兴,尤其是昨天连课都没上成的两位。”
“什……什么乱七八糟的,”亚莉莎不负众望地炸了,“只是一时没习惯而已。”
“妥善进行管理也是作为军官的必修课,大小姐你还差得远呢,”莎拉坏笑着道,“总而言之,各位,作为独特的七班,我们除了常规的课程之外,有了全新的属于我们自己的课程。”
“那课程内容是什么呢?”艾玛小心翼翼地问道。
“实习,”莎拉道,“不过不是游击士的那种,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社会实习。”
“啊?”
“所以,第一次实习马上就要开始了,全员,给你们一个小时时间收拾行李,然后我们将赶下一趟的列车,然后前往加拉尔,开始我们的实习任务。”
“加拉尔?那不是……”
看着目瞪口呆的阿尔,莎拉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货真价实了起来。
“对哦,就是格雷尔公国,我们的第一站实习目的地,就是那里哦。”
7班虽然是个诡异的杂牌班,但毕竟作为帝国最顶尖的军官学院出身,出行还是很有牌面的,比如说他们有专用的车厢,附带一节专用的餐车和一节专用的软卧铺。如此豪华的配置挂靠在通往格雷尔的列车上,不出所料地引发了所到之处各路人员的强势围观,而往往这些人在注意到坐在车窗边发呆的某个粉毛之后就会恍然大悟,把这当成是贵族子弟的习惯性作风。
然而坐在车厢里的学生们则是有些担忧地看着从上车开始发呆的阿尔,然后集体对着陪笑的某班主任怒目而视。
其中最火大的莫过于同样也是逃家出来的某亚莉莎。
“简直难以置信,”虽然大家已经约定好了不吵架,但亚莉莎还是忍不住怒火,小声嘀咕道,“这样用阿尔当挡箭牌和烟雾弹,难道那个老师就不愧疚吗?”
“是啊,我们为何不能堂堂正正地以学生的身份坐车?”劳拉也赞同道,“这样做总觉得落了下乘……里恩,你觉得呢?”
“嗯……咳……是啊。”
里恩虽然其实很想分析一下,但看眼前这个气氛,强烈的求生欲让他决定还是闭嘴。
“艾玛也觉得这实在是有点……”就算是老好人艾玛看到同学这么呆滞的样子也有点看不下去了,“虽然莎拉老师应该有自己的想法,但果然还是……”
“……”
尤西斯和眼镜男还在互相牵制,没有说话,不过显然他们的表情也是赞同的。
“你们这些小鬼……算了随便你们说吧,”被明嘲暗讽的莎拉倒是好脾气,“我们这一次去格雷尔的实习任务呢,有两个,一个是参与到格雷尔公国部队的训练中,学习全新的作战方法。另外一个就是前往弗莱尼外的遗迹。”
“……遗迹?”
一直都在发呆的阿尔听到这句话忽然醒了过来。
“嗯,就是遗迹,哦对了,那个地方阿尔还去过是吗?”莎拉道,“那种遗迹在公国有两个,克鲁琴州有两个,利贝尔王国有一个,以及诺德尔高原有一个……共计6个。”
“六个?”
“嗯,据考据,其历史是远远超过帝国的历史,甚至是文明历史,很有可能是黑暗时代……不,或者说是大崩坏之前的遗物,”莎拉道,“因此一直教会和帝国双方都在针对这些遗迹进行考据,其内容不亚于对曾经帝国史上的骑神的考据。”
“骑神?”尤西斯忽然开口道,“是那个有时会守护人民,但有时也会带来灾祸的东西吗?那种东西不是神话?”
“不仅不是,而且说不定是出乎我们预料的东西,”莎拉道,“不过这不是我们这次实习需要考虑的东西,你们更应该注意的是另外的事情。”
“什么?”
“就是格雷尔公国在管理上的探索,”莎拉掏出一叠小册子,一人分了一本,“总之,还有段路程才会到,你们先阅读一下。”
“从矿工到大臣?怎么看着像是自吹自擂的自传?”
“的确是自传,但也是官方承认的史料,”莎拉拿着剩下的册子卷成卷,在亚里沙的头上轻轻一敲,“简单来讲,关于格雷尔在蒸汽革命和导力革命的百年时间里的历史,这本书里都有讲,而你们着重看的,就是矿工骚乱和加拉尔赦令两段。”
听到这两个词,在场出身不同的学生们同时露出了完全不同的表情。例如尤西斯,劳拉和里恩是皱眉,亚莉莎和眼镜男则是面色复杂,而艾玛就只有苦笑了。
“也就是说,其实我们是要研究格雷尔历史上最丢人的一次暴乱?”尤西斯看了看又开始发呆的阿尔,皱眉道,“依靠妥协,不惜威望丧失,最后从五大名门堕落为如今的不是名门的名门,这很有趣吗?”
“不要乱说,贵族仔,”眼镜男针锋相对地道,“加拉尔赦令建立了自然人权的概念,比起共和国的人本思想还要早几十年,这可是思想界的一大飞跃性进步,而且公国本身也在这次事件中逐步从旧的据地贵族演化成为了如今的二元制政府体制,这其实也是一种进步啊。”
“如果你说的是接近万人的矿工被屠杀,哈维斯平原八成耕地毁于战火,还有接近现在帝都人口三分之一的人流离失所陷入战争,混乱,奴隶贸易的侵害的这种进步的话,那我和你没什么可说的。”
“那些当然不对!但是……但是自然权利是至高无上的,人类不同于牲畜,是有为了自己争取权力的资格的,”眼镜男一时语塞,但还是很快就组织起了反攻,“你说的侵害不可忽视,然而在那之前以矿业为主的格雷尔公国大部分平民承受着如同奴役的矿役,并且大规模地在骚乱前的粮食减产中饿死,难道就是应该的了?”
“或许你需要我提醒你一下,”尤西斯声音依旧冷淡,“解决了矿役和饥荒的并不是你嘴里的骚乱,而是之后的导力革命和高产粮种,现代渔业以及经济山林的开发。这些真正解决了问题的手段,又有哪些和你嘴里的‘进步’相关,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那我也要提醒你一下,”眼镜男声音开始暗藏怒火,“那些技术的进步来自于爱普斯坦恩博士,安纳海姆公司和许许多多并非是传统体制下的学院,研究室,学者和更广大的平民!如果不解放他们,又怎么可能有后续的技术进步?你这完全就是倒置因果的强词夺理!”
“爱普斯坦恩财团的出现是来自于多方贵族的资金支援,”尤西斯也提高了音调,“你嘴里的平民大多数都出身于贵族支持的经院以及教会下属的书院。你嘴里的公司,包括莱恩福特社在内,都是首先在贵族的支持下开启相关的研究和获得启动资金,然后才有了后续的发展!你要记住,贵族或许有混蛋,但贵族维持的稳定环境和社会规则是你所崇拜的所谓平民力量得以发挥的基础!而骚乱和战争带来的永远只有毁灭和退步!就好像格雷尔从名门堕落,直接失去了三级议会的选侯位置一样!”
“你……”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莎拉示意了一下还在一旁发呆的阿尔,“在人家面前都在说些什么?想争论的话回到学院自己写论文发表去,不要在这里逞口舌之快!”
“哼!”
那两位看了眼阿尔,便又开始背靠背的冷战了。
“真是让人头疼,”莎拉叹了口气,转头看剩下几个目瞪口呆的人,“我说你们,该不会也想学这两个吧?”
“不不不,那倒不是,”劳拉连连摇头,“我只是觉得,他们好厉害啊。”
“的确,”里恩也感慨道,“感觉他们这段话说的东西,比我这辈子看的书还要多。”
“行了你们,才多大,就这辈子看的书,”莎拉也伸手在两个武痴脑袋上敲了下,“不过他们的争论大概也是现在比较主流的两种看法,显然,这俩已经没救了。而你们,或许还有无尽的可能。”
“……”
尤西斯和眼镜男一脸无语地看了看莎拉,又看了看对方,接着继续背靠背。
“这样看起来,这次地实习还真挺难的啊……”里恩抽了抽嘴角,“军官学院的课程,果然没那么容易解决啊。”
“谁说不是呢。”
莎拉吹了声口哨,抖了抖手里剩下的小册子,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