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抱歉诸位女士。我身上还有点伤，医生嘱咐少饮酒，失陪了。”持着几乎没有动过的酒杯，军礼服的少年对凑在自己身边的贵妇们勉强笑了笑，露出一个令年长女性心疼的脆弱表情，在她们还没来得及七嘴八舌的客套挽留前，灵活的退出了那让人窒息的交际圈子。
随手将杯子放在宴会中穿梭的侍者的托盘里，见左右暂时无人注意到自己，走进了大厅后的阳台。
一周前的那场战斗让本就寒冷的帝都的冬季今年早早的到来，一走出大厅，冰冷刺骨的寒风瞬间激醒了被奢靡的宴会捧得昏昏沉沉的大脑。
趴在栏杆上扯开了扣得一丝不苟的领口，让寒意肆无忌惮的袭遍自己整个身体，这点寒冷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无法再让他皱起眉毛。回头看到身后灯火辉煌中觥筹交错的宴会大厅，仿佛看着遥远的另一个世界，扯开一个自嘲的笑，不由自语道：“还好你已经离开了，不用给你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
“不愧是原小王子，这类小场面完全是游刃有余。”突然肩膀上一重，一个带着浓浓酒气的身影就靠了过来。“嘿！大英雄！一个人呆着外面做什么呢？这可是你的授勋宴会，那群夫人们不是正盘算着将自家的漂亮女孩介绍给你吗？有看中的没有啊？”
冷淡的甩开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雷弗斯头也不回道：“是今天所有接受授勋的军人的宴会，包括你在内。并不是为我一个人举办的。”
来人摇晃着手中的酒杯，看着透过猩红的酒液中映出的少年冷淡的侧脸，调侃道：“今晚你可是主角。皇帝亲自授章，宰相弯腰为你戴上，军职连跳五级，头版头条的宣传还有所有帝国勋贵权臣在晚宴中为你一起举杯。对了，刚才你有看到那个金发的小矮子了吗？那是我家的天才弟弟洛基，为英雄举杯时那个不情不愿的模样真有趣，从小傲气如他看不起你还不是得乖乖做出个样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赫尔·多姆特！”听身边的人越说越不着边际，雷弗斯有些恼怒的连名带姓的低喝道。胸口的佩戴的双头龙的勋章仿佛是直接用长针扎在胸口的血肉里，时时刻刻在刺痛他。“你知道我并不……”
“并不需要？还是并不想要这些？”
赫尔少见的直接截断他的话，戏谑的表情褪去露出下面深藏的冷意，极为挑衅的一下下戳着他的胸口沉声道：“不！没有人比你更需要更想要这些！怎么？小女孩拼了命送给你的功劳烫手？还是伤害到王子殿下高贵的自尊心了？摆出吃了亏的样子给谁看呢！你的觉悟只有这种程度的话，你还是回去乖乖做你的政治傀儡轻松，反正宰相居然好好的回来了没死成，没人绕得过他来找你的麻烦。雷弗斯·诺克斯·芙尔蕾，别让我看不起你。”
“够了！”一把推开了眼前显然是故意来找茬的混蛋，雷弗斯恼怒道：“我当然知道在欺骗冰神帮莉莉丝逃走的时候，不，早在我选择向帝国投降时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这种事不用你来提醒！”
好在为了体面此时没有其他人来到露台故意让自己狼狈的瑟瑟发抖，也就没有人看见帝国军政界两颗刚刚准备冉冉升起的新星正像是两个小流氓一样在宫殿中推搡争执，互揭短处。
“你也别一副高高在上教训人的嘴脸。”故意戳痛点谁不会，雷弗斯轻蔑的瞥了眼面色难看的“战友”，将所有的利益与算计掰扯碎了砸回他的脸上：“当初就说好了你陪我蹚这趟浑水报酬就是随便从我身上捞取多少利益全凭你自己的本事。交易就是交易，我被你利用毫无意见。但没有允许你哄骗莉莉丝去与冰神战斗！她明明可以趁乱一走了之，现在肯定已经顺利的回到路西斯，而不是重伤后下落不明！而你！赫尔·多姆特上尉，哈！对！现在是少校了！你现在不过是怕我追究你贪婪的自作主张，先一步来逼我认同自己得到的利益好让你的行为变得合理！”
“嗤！”似乎是骤然被一向单纯正直到可笑的雷弗斯毫不留情的戳中了自己最阴暗的地方，赫尔恍惚了一瞬只挤出了一丝嗤笑，也不知道是在嘲笑谁。
赫尔不得不承认，当时他唆使那个路西斯小公主去做冰神的标靶时，除了让自己能够获取最大化的利益外，下意识里未尝没有报复的心思。尽管老爹那铁血与荣耀的古旧思想与无聊的派系之争自己不厌其烦，哪怕是在家中，那个人说是三兄弟的父亲不如说是长官，但不代表他真的就能以“理解”两个字与凶手毫无芥蒂的谈笑风生安然合作。
他根本就没有预料到，那个女孩完全是个怪物！居然真的在最后摧毁冰神时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为雷弗斯争取到了最大的功劳。
在受到褒奖三级跳，连自己那和老爹简直一条流水线下来的大哥和眼高于顶的弟弟都对他侧目时当然是洋洋得意。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畅快，特别是在看到牵连了老爹一起倒霉的死在了冰神手里的亚登宰相居然安然的出现在授勋仪式上的瞬间，不安开始一阵阵的搅动他的神经。就好像本以为自己算计了一切而窃喜的时候骤然发现自己不过是在别人的棋盘上走着早被规划好的棋路，已经吞进去的这份奖励也就转而变得如鲠在喉。
平时只当他多姆特家不起眼的叛逆二少爷的这些人纷纷围上来，越是用溢美之辞堆砌他虚假的功绩，就越是让他内心烦躁，这才在发现雷弗斯独自离开宴会时后脚跟着找出来，不想踩到了雷点碰了一鼻子灰。
只是赫尔非但没有如雷弗斯预想的那样恼怒反击，反倒哈哈大笑起来。“没想到居然会有被你小子驳到无话可说的这一天，哥哥我不知道是伤心还是欣慰啊，哈哈哈！”
雷弗斯仿佛看傻子那样给了身边那家伙一个白眼，“滚开！谁要和你称兄道弟。”这也是个有本事的，把他反击的神经挑起来后居然干脆利落的投降落跑，反倒是让一肚子气憋回了肚子里不上不下堵的难受，最后只能无奈泄气。
雷弗斯的嫌弃让赫尔更厚着脸皮贴上来，不知道的以为两人是正在谈心的挚友。虽然现在在很多人眼里，两位年轻的英雄的关系确实非常不错，至少也是合作关系。
“哄骗说不上，你家那小丫头可是能为了杀一个亚登就借着冰神的手让整艘旗舰上的所有人陪葬的果决人物，谁能哄骗的了她？尽管那老乌鸦大难不死，现在帝国已经没有能够平衡他影响力的人物了。”
在雷弗斯准备开口前，赫尔做了个别插嘴的手势，径自继续道：“我承认这次是我急功近利了，强行被喂到肚子里的利益太烫嘴已经吐不出来了，所以现在我们都算是骑虎难下。不过话说在前面，我一点都不打算后悔，反倒是认为自己确实搭对了你这条船，显而易见亚登铁了心的要将你捧起来。至于他到底什么打算我是猜不出来，但只有把权力捏到手了你才有更多选择不是吗？”
“所以？你这算是道歉？”雷弗斯不太明白这人突然换了个知心大哥哥的风格是想表达什么。
“道歉？你认为是就算是吧，如果还不解气的话我勉为其难可以给你揍一拳，但这次说好了不许打我的鼻子！”机甲舱里被雷弗斯黑心的用枪托砸歪的鼻梁想想就隐隐作痛，没骨折完全是自己平时的为人积攒的好运气。
送上门了的找揍，雷弗斯半点没准备客气，和这无赖讲客气只会气死自己。
“等等！”看到眼前气势汹汹的拳头，赫尔赶紧叫停。
“还有别的遗言？”举着拳头，雷弗斯表情极其冷漠。
“所以打完了我们还拆伙吗？”帝国新出炉的最年轻有为的少校涎着脸嘿嘿贱笑。
雷弗斯挑挑眉毛，对这人的厚脸皮程度又有了全新的认识。“当然不。我们不是从头到尾都只是互相利用吗？哪来的拆伙？”
说完就是毫不留手的两拳头，一左一右两个深深的眼窝很对称。
“嗷！说好不打脸的！”赫尔捂着眼睛不可置信的嚎叫，小王子以前肯定有偷偷溜出宫殿去街头打黑架吧？！不然怎么两次下手都这么黑！
“你只是说不打鼻子。”第一次知道揍人竟是这么高效的纾解郁气的方式，雷弗斯轻松道。
“我还说好只给你揍一拳的呢！”泪流满面的赫尔不服气。
“另一拳是我替莉莉丝揍的。不服气？不如下次遇到莉莉丝让她亲自下手？”将皱起的衣袖整理平顺，雷弗斯凉凉的提议道。
这下赫尔真是只有憋着了，蔫蔫道：“那还是算了吧，那小怪物亲自下手我怕是渣都留不下来。”
“哼！你还有脸说！”对赫尔提及莉莉丝的方式很不满，雷弗斯冷哼道。
雷弗斯对莉莉丝的担心维护让赫尔不以为然，“你就放心吧，那小怪，我是说小公主可不是被杀就会乖乖去死的料。肯定还在哪里好好的活着等着回去集结军队打回帝国呢。”
尽管赫尔的话说得难听，但雷弗斯也只能如此去期待。
冰神最后那次庞大的能量释放将周围一切都吹飞了出去，他们两人好歹还有飞艇的外壁遮挡保护，只是被搜救部队发现时他们距离冰神遗骸竟是偏离了十几公里，还被深深的埋在了厚雪下。
现在围绕着冰神遗骸的风雪像是女神缠绵的怨恨，依旧在肆虐也没有丝毫停息的迹象。本是干旱平原的波尔普地区彻底成为了极地雪原，不仅风雪不停，空中永远笼罩着浓黑的阴云，成为了极其危险的区域。
与冰神的一战竟是彻底改变了一地地貌与气候。
他们有飞艇各种保护措施尚且差点遇难，难以去想象以肉身与冰神战斗的莉莉丝会受到怎样的伤害。
昏昏沉沉里，莉莉丝一时找不到自己身体的感觉，只有隔着眼皮那忽明忽暗的昏黄，让她知道自己并不是脱离了躯壳陷入了不可视的世界，而是完全无法支配自己的身体。
“啊！大姐头！大姐头！不好啦！你捡回来的东西好像动了一下！”恍惚间小男孩咋咋呼呼的声音从耳边越漂越远，然后隐约听到了他一声痛呼。
“哎哟！干嘛打我？”
“到底要我说几遍才记得住，不许叫我大姐头。”带着点沙哑，却很有元气的嗓音，应该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只是那教训弟弟的气势一听就是个孩子王。
男孩委委屈屈的改口，“好吧，阿拉尼亚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