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意正盛的夏夜,外面皓月当空,白光如雪,染白了云府内的小桥流水,东院的一所客房内,不断传来两个少女窃窃私语的声音。
“嗝——”
酒足饭饱后,沐月满足地打了一个饱音。
满桌的饭菜被清的干干净净,原本沉甸甸的饭盒里只剩下几碟油光锃亮的空盘子。千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吃,这沐月虽然贵为烈阳公主,但却没有丝毫皇家闺秀该有的那般拘谨秀气,吃相没比永劫那傻小子好到哪去。
“别光顾着吃,喝点水。”
“谢谢。”
沐月接过千珑递上来的水,一饮而尽。顿时油腻腻的嗓子和口腔有种说不出的舒服,而且这水的味道很怪异,有点蜂蜜的甜味,又似乎有些枣子的淡香。
“这是云夫人特制的蜜枣水,乃是难得的佳品,公主殿下若是喜欢,千珑可以再去为你取一些。”
“不必不必!”沐月见千珑转身要走,连忙上前抓住她的手腕。
那白玉般的小手腕很软,很滑,还有点微凉……沐月望着千珑的侧脸,几缕顺滑如瀑的青丝间的那一朵娇嫩可爱的尖耳,令她忍不住想要抚摸把玩一番,但却也仅是想想。
“公主殿下?”
千珑发觉沐月一直盯着自己发呆不语,半晌后终于忍不住发问。
“啊……不不,没什么……那个水我已经喝饱了,不想再饮了。”
沐月神色有些慌张,双颊之上升起一抹诡异的红晕,眼神中的摇摆不定被千珑看得一清二楚。
——这小姑娘倒是单纯的很,就差没把“我不想要你走”写在脸上了。
千珑心里乐呵,但表面却依旧平淡如水,她立即正了正脸色,学着那些婢女们微卷身体行礼告安。
“现在夜已深,既然殿下吃饱喝足,那么我也不便再多留,请殿下早点入睡休息吧。”
“对了,云青将军让我转告殿下,他已将今日之事禀报给了皇帝陛下,让您安心在他的府上过夜,明日一早再回赤乌宫。”
说罢,千珑也不等沐月有所回应,转身便朝房门走去。
“等一下。”
鱼儿又咬钩了,千珑背对着沐月,偷偷露出一抹阴谋得逞的快笑。
“我……我都睡了大半天了,这刚起来吃了点东西,你让我怎么又睡得着啊?”沐月急的声音都走了调,言下之意也已经透露的很明显了。
“千珑!你先别走,陪我说会话吧,我有好多好多问题想问你呢。”
“在下不敢。”
沐月脸上的红晕越发明显,但那并不是因为她着迷于千珑的玉体美貌,而是因为自己贵为公主,却如此没有风度,不知矜持地如此再三挽留别人,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自轻自贱,但却依然勇敢而坚定地看着千珑的眼睛。
“了解我?为什么?”
千珑没有想过要这样问,或许是被她的诚意所影响,或许是真的没想明白。
“我觉得我们可以是朋友。”
……
欲迎还拒,千珑深夜熬着自己不去睡觉,过来伺候沐月公主当然不止是为了让她吃顿饱饭。她也想更多的去了解这个女孩,她想过沐月会因为自己对云青出言不逊而厌恶自己,甚至想过她会因为输给自己而觉得脸面无光而驱赶自己,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的便是……沐月竟然也抱着相同的想法。
“鬼刀……是被你的师父无心大师杀死的吗?”
安坐下后,沐月第一个想问的,还是前几日闹得京城沸沸扬扬的那起刺杀事件。
“嗯。”
千珑点点头,并无其他反应。
“我听说鬼刀只用了三招就把云青大哥伤成了那样,你的师傅竟然能杀死他……真不愧是世外高人啊。”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发自内心的赞叹,但细品之下却另有他意。
高人?也许吧。但在千珑眼中,自己的老师只不过是个会陪自己打趣儿逗乐的小老头,更何况,若是眼前的沐月知道鬼刀死亡的真相,又该做何表情呢?
“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那些所谓的世外之事到底是何物,明明这世上有那么多人在受苦受难,可那些有本事的人却自持清高,只喜欢隔山观火,从来不去体会他人的疾苦。”
沐月双臂靠在桌上托着下巴,脸上表露出几分不满神色,但语气却十分随意,仿佛只是在向好朋友抱怨一些稀碎平常的琐事。
“能力越强,责任也就越大,避世之人之所以不入世,是因为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没有时间和心思去理会红尘俗事。”
“红尘俗事?”
沐月的杏眼瞪得圆圆的,她直视着千珑的双眸,口中念念有词。
“鬼刀单剑屠城,全城男女老少十万余人无一幸存,也是红尘俗事?”
“图斯曼帝国侵我国土,杀我烈阳百姓,也是红尘俗事吗?”
……
沐月并没有打算往千珑这个小小的女徒身上表达对那些高人的不满,但不知怎么的,一旦提及这个话题,她就忍不住把心中憋攒的这些怨念吐之而后快。
“殿下所说的这些都只是这世界的表象,当然是俗事。”
千珑端起茶壶,将桌上两个空空的茶杯倒满白水,然后自顾自地端起一杯来喝了一口,看着沐月的眼睛继续说下去。
“包子铺的老板最在意的是他的生意。”
“云青将军最在意的是烈阳国的荣耀。”
“殿下最在意的是能否为皇帝陛下分忧,以及自己能否成为两位兄长那般的豪杰。”
沐月听的很认真,她虽然心中有些惊诧为千珑是从何处得知自己的心中所想,但却并没有出言打断她。
“但避世之人最在意的,则是俗世人无法理解的事物,比如……一些能够影响到世界存亡的未知之物。”
“未知之物?”
这番话对年仅十七岁的沐月来说,一时间还无法消化,只能听得似懂非懂。
“……我打个比方,殿下可知星碎战争?”
“当然。”
没有人会忘记那场危及到整个世界的浩劫,即便沐月并不像自己的老师那般有亲身经历,但从小阅遍各种典籍的她,自然也是略知一二的。
“星碎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它是隐藏在世界表象之下的一种未知之物。”
“一旦这些未知之事物失去了守护,被抬到了所有人都能看见的表象之上,落入人间俗世,那么就会引来任何人都无法预测的变幻……许是覆灭,也许是再生,星碎战争便是前车之鉴。”
“那场战争虽然是一场劫难,但却也因为它打破了天澜帝国在大陆一家独大的格局,殿下应该是聪明人,若没有那场浩劫引发的天下大乱,就不会有今日的烈阳国,这一点你应该清楚吧。”
沐月眼中的迷惘清亮了一些,略有领悟,但还未完全解惑。
在她的心里已经有了这样一条新的法则,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她不知道的强大里了存在,这些力量被那些遵守道心的避世之人守护着。可一旦这些避世之人有所松懈,这股力量落入人世间,便会引来不可想象的变乱。
“千珑,那,现在也有类似星碎的东西存在于这个世界吗?”
“那自然是有的。”
——现在在你面前就有一个。
“我好像明白了,也就是,像你师傅那样的人就是在暗中守护着我们生活的世界,不让星碎战争那样的灾难再度上演,对吗?”
“可以这样理解。”
千珑想否定沐月的疑问,但是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这小公主仅仅是个十七岁的豆蔻少女,告诉她太多这些并不会起到好效果。
这世界上没有谁是真的能做到圣人那般,是真正的大公无私,奉献光热,人都是有私心的,避世修行之人之所以会去追寻,保存那些未知的力量,为的绝对不仅仅是守护世界那么伟大的理由,更多的……还是为了自己。
无心大师在那个天寒地冻的季节,曾经告诉过千珑那么一句话。
——没有人能够抵抗住令自己变强的诱惑。
如果真的有人能抵抗住,那么他就不能再算作人类了。
他们的灵魂中既拥有善良温柔与怜悯,也有着贪婪嫉妒与冷血无情,这些东西都是伴生而出的,就像与星火伴生的星空龙。
从无到有,一必成二。世界先有了光明,守护,自由与生命,后来才导致诞生出黑暗,战争,混沌与死亡。
人是弱小的,才能是人,人有了私心,才算是人。
如果一个人战胜了神明,那么他就不再是人,这样的人千珑知道几个,比如那位黎明之刃,再比如四个天启骑士,再比如这个星龙转世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