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na is Lunatic。
月亮会使人疯狂。
一千多年前的月光——不——也许是六万五千五百三十五个宇宙历前的月光,同样是这幅冷冰冰的模样。那时候的月亮是个寒冷的托盘,托盘上的生命被那疯狂所吸引,变得既狂妄又怯懦。
......在这里是永远也看不到月亮的另一侧的。对未知怀有幻想与恐惧双重感情的生命,既将它当作掌管善恶的神明,又质疑它是潜伏于阴影中的妖怪。向往而憎恨,追寻而退后,它们要与假想中的敌人作战。这个星球上的生命一个个地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未知、好奇,裹挟着这两点,便能够做出任何的事情来。
然后,便是最没有价值和意义的悔过。
这可真是......
她贝齿轻咬。事情多的过了头,回忆就会变得乱七八糟;恰如其分的作法就是把它们全部忘掉,去迎接新的光阴。可是唯独她不能够这么做。
要一遍又一遍地经历这样的孤寂。空无一人的孤寂、捧摘星辰的孤寂、无所事事的孤寂、重复乏味的孤寂。
这并不是新的人生,也没有额外的变化。必须记住每时每刻的一言一行,从宇宙起始到终结的六万五千五百三十五次中严格执行......!
丝毫不能改变。
竹叶在夜风中簌簌作响。穷极无聊、胡作非为、寻欢作乐、不务正业的公主殿下,难得露出了疲态。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她也明白不能够再继续下去了。
要继续按照第一次的轨迹来扮演,所以不能改变......
“您今晚看了太多的月光了,公主殿下。”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要这样子停留。对自己严苛成这个程度,没有那样的必要。”
辉夜没有转身。她知道来者是谁。发出声音的人在她的一旁坐下,想让辉夜有些安心感。这也许只是刹那间的虚影,对于宇宙那样长的时间而言,根本不值一提;然而光是这样就让辉夜觉得很感激。
她不能表达出来。在此之前,蓬莱山辉夜必须扮演好自己原先的形象,以维持这个轮回的运转不出任何的差错和纰漏。
可是实在是太麻烦了。死去的人可以依照自己的想法而活,因为它们不知晓自己离去时的命运;而生者则必须眼睁睁地目睹、背负、继续前行。
“我很累,永琳。”辉夜轻轻地说,“我一直都想找个无人的地方大哭一场。但是不能够这样。我讨厌死自己要背负的东西了,却又不能够放弃。”
她摇着头。
“我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也不是一个能够坚持到最后的人。好久好久以前——还觉得游戏很有趣的时候,因为几次失败、设计,我就会大嚷大叫,然后干脆地放弃掉。其实这里本来对于我而言一点也不重要。”
准确来说,对于蓬莱人而言,没有什么是重要的。假如要永远地活下去的话,就不应当对任何事物表示在意。
......那个古老的传说。那个月球背面的文明。乃至于生活的星球,都不过是永无止尽的生命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没有任何留恋的必要。
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能够学会宇宙中全部的知识;既然不会忘却、不会死亡、不会衰老,便没有理解的必要。她会明白应当如何使用,而不需要理解背后的原理;就和真正的神明一样。神明是无法对自己能造出一束光芒做出解释的,它只是能够做的而已。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无能为力。
不是神明。只是个被困在轮回中的可怜虫。
“我都已经忘记那些事了。”永琳拍了拍辉夜的肩膀,“对于公主殿下而言似乎还记忆弥新。确切来说,是第一次的印象过于深刻,以致于无法忘记了吧。”
刻骨铭心的失败......
就是这样。但是,但是,即便拥有了全部的知识,即使明白了全知即全能,辉夜知晓自己手中一定有能够改变结局的办法和知识,然而,该如何去选择、辨别、筛选它呢?
神明也不能办到这样的事情。能够办到这种事情的,只有渺小、无知、短暂的生命。
蓬莱山辉夜就是不能忍受这样的事情。被托付的事情失败了也好并无所谓,然而,掌握了全部的知识,要从中筛选出改变结局的方法的话——
就只能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像最笨拙的傻瓜一样前行。竭力维护着每一处的平衡,让每个世界都和第一个世界一模一样。
活的太久所以厌烦了。都是重复的景象所以厌烦了。明知如此还要继续扮演下去,更加厌烦了。
“我知道永琳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
辉夜认真地说。
八意永琳怀念的只是曾经的月之都而已。那个世界之中的月之都,怀念着过去的自己和世界。
就算如此,她也不打算做任何出格的举动。永琳的心中没有那样多的欲望,她愿意随波逐流地度过每一天。一切的野心、豪情、壮志、怀念,都埋藏在那个时光里了。
“我一直在想那个时候,你和丰姬、依姬吵架的事情。”永琳笑着说,“也许你记不得。但对于我来说是珍贵的宝物。还有和月夜见聊天的时候,还有雄赳赳气昂昂离开地球、去往月球的另一侧的时候。”
她的语调缓慢。虽说如此,仍能够从中窥见月之贤者当年的风采。
“我把一切都献给那段时间了,所以早已满足,不再后悔。对于我而言就是这样,一次就好。”
月亮仍然高高地挂在天空之中。只是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月光,月下的阴影也变成了一个谎言。在月亮的另一侧,空无一物。
“随着自己的心就好。公主殿下,你应该动身了。”月之贤者说道,“第一缕阳光刺破夜空之时,八云紫就会将真相公布于众。整个幻想乡会骚动、不安、紧张、迷茫,接着你该做自己的事情。去那里吧!”
辉夜没有回应。她站了起来,向竹林深处走去。蓬莱山辉夜不是月之都的公主、不是赠予天皇不死药的仙人、不是要求五种神宝的女孩、不是蜗居于永远亭之中的宅女,也不是在那个夜晚,轻轻敲击陌生人门扉的旅者。
现在她在做自己的事情。不必扮演、不必等待、不必做傻瓜,只是这一次而已,将会永远地改变这里。
所以她走到了夜晚的最深处。在最深最深的地方,见到了微微亮起光明的灯火。
蓬莱山辉夜不会告诉别人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任何人都不会告诉。只会留存于她自己心底。
说到底、说到底,并不是无计可施、也不用这样小心翼翼,辉夜之所以这般忍耐,只不过是过于神经质,害怕有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哪怕是亿分之一的影响,造成的蝴蝶效应——要是在这一次的世界里、在这一次恰如其分的时间里,见不到那个青年了该如何是好?
谁也不会知道这个秘密的。
她走进灯火处,看见了在那里伏案编辑的人。
“我知道你会过来。”
青年说。
“请稍等。还有一点点......”
“还有一点点么?依照原先的计划,这个时候,这本书不就已经编辑完了吗?”
辉夜发出疑惑。
“所以说,就差那么一点点。”青年道,“就算是私心也好。人类与妖精的故事、人类与半妖的故事、人类与神明的故事、人类与吸血鬼的故事、人类与逆流的故事、人类与隙间妖怪的故事,这些都很好。可是还不够。”
他温和地说。
“还有我们的故事。”
“我和你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