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阳光明媚的下午和美少女一起在咖啡厅消磨时间,本来是相当惬意的事情。
但看着面前这份影印件上的文字,苏奇却能感觉到脊背上一阵阴冷。
云阳?皇帝墓?
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从哪里来的。
他喝了口冰水,定定神。
“你的朋友很给力啊,这样的消息都查得到。”
“也就仅限于此了。”
“被转移的内容没有头绪?”
“没有,我朋友猜测很可能是国家的超凡机关接手了这件事,而他们保护信息的手段相当严密复杂,并不是仅仅通过网络手段就能攻破的。”
“我记得你说过,你的朋友是个鬼魂对吧?”
“没错,还是死在电脑前面的,但并不是沉迷游戏的猝死,而是别的原因,对了,说起来他的死和超凡事件还有着莫大的关联,也许你们两个可以见一见面,说不定苏奇同学你能帮他解决他的心事。”
“等厌兽这件事完结吧。”苏奇收起资料:“再次感谢,顺便帮我把这份谢意也带给你的朋友……那么,第一件事完成了,还有两件事呢。”
“第二件事,其实我就是想多了解一下超凡者的世界。”初茶说道:“我想苏奇同学你之前应该经历过一些超自然的事件,也许能稍微给我讲讲你的故事……”
“额,老实说我连超凡领域的大门都没有跨进去吧。”苏奇苦笑:“你为什么不问琳恩呢?”
“她倒是给我讲了一些……算是超凡者通用的常识吧,但我想了解一些更具体,更细节的超凡事例。”
“你是在做调研吗。”苏奇叹口气:“我倒是经历了一些超凡事件,有些是小事,另外有些不算很小,但怎么说呢,很小的事情说起来没有什么感觉,像是帮迷路的猫的灵魂找回家啊,帮成精的桃花晒一晒太阳,动一动土啊,也没什么具体的东西好讲,至于那些不算小的事情,说实话我不太敢讲,有一句话叫祸从口出,这四个字在超凡的领域里可不是戏言……嗯,对了,我给你说一说我的好哥们吧。”
“好哥们?”
初茶本来想的是,只要苏奇愿意说,她就很愿意听,但如果有更有趣的内容的话,好像也不用错过。
“虽然我们都见识过这个世界的另一面了,但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可能还是很难相信。”
“但说无妨。”
“好吧。”
苏奇实在是很难拒绝初茶一双亮着小星星的墨瞳,他不知道的是琳恩也曾有过类似的感受。
”我的好哥们,不是地球人,而是月球人。”
“……”
“怎么,很难相信,不过这就是事实。”苏奇想了想:“他曾是我认识的一个很奇怪的杂货店店长的伙计。”
“店长?伙计?”
“这个好像有点偏题了。”
“不,我很感兴趣,请接着说。”
“哦……好吧,我第一次看到他是在店长的店里,他在照顾一只受伤的,有着七条尾巴的……那是猫还是狐狸来着,我忘了,后面也没在店长的店里接着看到过,可能痊愈之后放走了吧,总之我就是那一次和他相识的,店长说他是月球的管家,我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过后面和他熟悉之后,他亲口告诉我他是月球人……”
“哇,那应该很酷吧。”
“你指外表的话,倒是和我们没什么区别,至于更内在的东西就没办法了解了,毕竟那是别人的隐私吧。”
而在这个时候,一个陌生而有礼貌的声音打断了两人之间专注的对话。
“那个,两位客人,很抱歉打扰了你们关于月球的畅想,不过这位小姐点的甜点已经在我手上放了一会儿,请问我能放下了吗?”服务员脸上是标准的微笑:“再次对打断你们富有童心的对话感到抱歉,不过因为两位客人选的位置很靠近里面,因为你们谈论的内容,所以我很能理解……但必须得外面这位先生让一让位置,我才能进去放下甜点,还请谅解。”
“……”
“……”
***
服务员离开了。
苏奇在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摸了摸鼻子:“虽然我们说的都是真的,但这种羞耻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初茶的嘴角微微上扬:“我倒觉得很有意思,那么继续我们的月球畅想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我根本没出过地球啊。”苏奇有些无奈:“后面的事情都很套路了。”
“套路的话,我想想,你们一起经历了许多超凡事件,然后成为了可以互相托付后背的好朋友?”
“不不不。”苏奇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不是互相托付后背,而是单纯的,只是我跟着他而已。”
“什么意思?”
“就是简单的副本我能自己打通,可变态的那种就要他带我打过了——可以独立解决的我都独立解决了,我自己解决不了的我才去找他,像是制服什么猛鬼之类的,对了,你还记得一年前的东城区百货商城那里发生的工伤事故么。”
“我当然记得,官方报道深夜装修的时候,三楼地面塌陷,导致了十几人死亡,啊,难道说……”
“那里有什么工伤,是有鬼啊,还是个厉鬼。”苏奇感慨:“那一次没有我的好哥们,我就交代在那里了。”
“等一下,这好像和我知道的情况不相符合啊。”初茶问道:“我从琳恩姐姐那里知道,你救她的时候可是很猛的。”
“那是……怎么说呢,机缘吧。”苏奇说:“我平时可没有这么猛,这是借助了超凡之物的力量,而且还是很厉害的那一种,至于我自己本身,呵呵,没有一丝一毫的超凡力量可以动用。”
“你不是能看到鬼吗?”
“那是因为一个契约的缘故。”苏奇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他握紧五指,然而也就是一个普通高中生的握紧五指而已,没有发生任何超自然的现象。
“我的身体里,有一只怪物,或者说,我才是限制了祂的怪物,原本应该在成长中逐渐和这个世界以及超凡的领域进行交互的家伙不该是我,而是那个东西才对,但最终,说是机缘巧合也好,说是精心设计也罢,在我朋友和长辈的帮助下,被封印的是那个东西,而不是我。”苏奇低着头,一谈起这个话题就让他觉得背脊又变得沉重起来:“你知道某些怪物从孵化祂们的卵出来之后,是要吃掉蛋壳来作为补充营养的吧,本来应该是蛋壳的我,因为小时候的一个愿望,至今还保留着作为卵的完整形态,我都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而也因为祂的存在,即使是被封印着,我也无法接触一丝一毫的超凡之力,无论是从体内通过灵启之类的仪式自发产生,还是通过外力来开导……在摆脱祂或者祂吞噬我之前,‘苏奇’这个人是没办法自己拥有力量的。”
苏奇抬起头,他发现初茶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感到失望了吧,这也理所当然。”苏奇有气无力的说道:“我本来也想着早点告诉你的,不过一直没有找到时间……说起来我还真是个聊天鬼才,本来轻松畅谈一些异闻趣闻的场景被我说了这些话……但这件事终归是要告诉你的,我就直说了吧。”
初茶还是没说话,苏奇叹了口气。
“怎么,我是不是挺没有用的。其实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决定我和他人不一样的,到底是什么,说到底,我之所以能有机会在这个世界的另一面插上一脚,无非是我身上的那个偶然性因素罢了,既然是偶然的,那么随机到别人身上,他是不是会比我做的更好呢。如果说真的有上帝,或者说什么全知全能的造物主的话,他掷骰子掷到我的头上,算不算这种伟大存在的失误呢。”
“这当然不是失误。”
初茶终于说话了,她直视苏奇的双眼,墨染的黑眸水润亮泽,柔软而坚定。
“我不是宿命论者,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我可以确信的只有一点,这个世界是因为未知而精彩的,但决定这种未知的,不是神明手中的骰子,绝对不是。你知道吗,苏奇同学,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已经发觉自己的能力了,你知道我第一次看到刚死灵魂的样子吗,吓得都不敢说话,差一点尿裤子,跑到妈妈的身后揪着她的衣服拼命的发抖,对她说,妈妈快看,那里有鬼啊。我妈说哪里有鬼啊,还以为我中了邪,紧张的找了什么所谓的大师来驱邪,那个大师还跳来跳去要做什么驱邪的仪式呢,扯远了,不过说起来,如果那些大师真的能驱掉我身上的‘邪’的话,那反倒是一件好事吧,但我终究还是这么长大了,你以为我天性就是像在学校那样不说话整个一副高冷样吗,不是,不过是习惯了,从小到大找不到一个你能跟他倾诉秘密的人,甚至经常被别人怀疑是精神分裂,这让我自己有时候都觉得,我是不是真的精神病呢,这一切都是我看到的幻觉,但是,但是我无法说服自己那是幻觉,真实和幻觉的分别是那么明显,那些枉死的灵魂,他们身上的伤痕,还有那些除了我之外可能再也无人能倾听的故事,那绝不可能是虚假的,如果说我身上这种与常人的不同带给了我什么益处的话,我想那应该是对不幸的认同,但是如果能够放弃这种‘天赋’而换取正常平凡的童年少年的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换掉,可没办法这样啊。”
苏奇愣愣的看着宋初茶,他在想自己可能是世界上第一个能够听到眼前少女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的人。
“没有谁能一开始就拥有成熟的心智,所以有些刻在心里的伤痕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去,甚至当你的心越来越坚硬的时候,那些伤痕也只会被埋的越来越深。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很喜欢很喜欢戏剧,在小学结业的时候我是出演白雪公主的最佳人选,结果在排练的时候看到前几年跳楼死去的那个女生,虽然我也已经有一定免疫力了,但是突然一下看到这谁顶得住啊,刚好我在舞台边缘,直接吓得掉了下去,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白雪公主的演出也就泡汤了。从此之后基本与戏剧表演绝缘。而当时在医院我也安生不了,吓得天天蒙住被子不敢下床,我爸以为我得了抑郁症,但是我也不能明说,为了不吃那些抗抑郁的药,只好去面对那些死在医院的‘老朋友’,那段时间,我感觉我要是不找点什么事情做可能会真的发疯,所以我开始找那些灵魂中不那么吓人的尝试交流,就这样听到了许多的故事,其实他们中的大多数只是看着可怕而已,绝大部分都是枉死之人。至于那些故事,肯定有会讲故事的鬼和不会讲故事的鬼啊,但是你能听出来的,无论是因何而亡,他们对于尘世都是如此的留恋,所以我渐渐开始明白了,生命的厚重,其实反而越是在死后越能更深刻的体会到,但死亡只有一次。”
说到这里,宋初茶自嘲的笑了笑。
“拿死亡去体会生命的珍贵,听起来很可笑吧,但对于很多灵魂来说,这就是他们的真实写照,以为自己是感冒结果确诊是肺癌的男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都没能再看到自己的父母一眼,因为一点小事闹着要割腕的女生真的因此而死,还有本来想吓唬自己朋友躲在废弃工厂里,结果摔了一跤被钢筋刺穿脖子送到医院没多久就离开了的男孩,还有刚刚订婚没多久就因抢劫被杀的新娘,最开始的时候她很怨恨杀她的抢劫犯,但是到了最后,仇恨的情绪反而淡了,真正让她念念不忘的,反而是那个虽然和她订了婚,但是粗心大意没有带结婚戒指的男人,她其实无比的期待,她能被他亲手戴上戒指的那一天……其实我本来没有抑郁症的,但是听多了我真的感觉自己有些抑郁了。如果你要问我在那个地方能听到这世界上最多的悲欢离合,我想那大概是医院吧。后来我考虑过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为什么我就遇不到死于平安喜乐的鬼魂呢,我就去问鬼魂里面死的比较久,对人世的怨念比较大的哪一个,结果你猜他怎么说,他说没有怨念和恨意的鬼魂早早就不存于世,你说说,这是什么道理,等于说我就只能遇到这些心有不甘的鬼了呗,真真是气死本姑娘了!”
苏奇目瞪口呆。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能是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能够痛快的和别人说这么多的话了吧。”少女脸有些微红的拿起冰水小口小口的喝着。
苏奇有点想提醒那不是女孩自己的水,但他最终还是没说话。
“但你想啊,即使是这样的我,不也是遇到了你吗。”喝完了冰水的宋初茶接着说:“其实很多时候我也感觉自己很没有用的,明明已经见过了那么多死亡,但是我就是没办法漠视啊,有的时候,还是会哭出来……”
就像是你曾经那样吗,看到苏珊所受过的痛苦,你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苏奇有些出神,他想到了自己遇到的某个杀人如麻的家伙,他是那种见过了很多死亡,然后漠视死亡,蔑视生命的怪物吧,他曾说过死这种东西,第一次遇到,心上就结了一层疤,会颤抖,但是随着面对的死亡越来越多,就是经常做木工的匠人会手上长茧,心也会变得黑而坚硬,与异类的心脏一模一样,再也不会因为杀戮而颤抖。
这是成长吗,当时的苏奇这样问过自己。
然后直到不久以前,他都没有找到答案。
但今天,答案好像就近在咫尺。
但他还有疑问。
“初茶。”
“嗯。”
“如果从一开始,你就有着成熟的心智的话,是不是事情会不一样呢,我知道没有这个可能性,但我总忍不住假设一下。一开始你就这样成熟的话,你也可以压抑住自己和常人的不同,融入他们吧,这样你绝对会是学生中最有人气的哪一个,也不会感到,如此的孤独吧。”
“你说的是设定好程序的人工智能?那有不受到伤,不承受痛楚就成熟的心呢,我是做不到。反过来说,那样的我,也不是我了吧。”
“嗯,很有道理。”
“可假如这件事真的发生了,那我也遇不到你了吧,毕竟一个人见人爱的美少女那会关注到像苏奇同学这样平凡的少年呢,那我也不会被你拥抱,也不会得到你的承诺,那是个什么承诺来着,一旦我遇到了可能把我吓哭的鬼,你就来给我讲笑话,是不是?所以说,苏奇同学,如果我没有遇到你的话,我会很遗憾很遗憾的。”
苏奇怔住了。
原来这个世界上会有人因为没在人生中遇见过我,而感到遗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