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洲,天地苍茫。
在此方天地之间,除了仿佛浮萍一般渺小的亿万凡人,还有着一种特殊存在——
修士。
修行仙法,吞吐灵气,历练天劫,求得长生。
而在白云洲东南一隅,除了万千云雾笼罩的接天巨峰,还有一个曾经鼎盛的宗派。
灵剑阁!
虽然经过千年前一场大战后,灵剑阁的势力已经大不如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这东南地带,依旧是一等一的宗派。
孙行,就是灵剑阁的一个普通的杂役。
他正在灵剑阁的万仞峰山门的大门口,苦逼地打扫着。
“哼!”
“哈!”
“啊哒!”
每挥动几次扫帚后,孙行的口中还会发出这类奇怪的声音。
山门旁边的大石头下,有好几个杂役正靠着石头,一脸无奈地看着孙行。
其中一个矮胖的说道:
“真是个干杂役的好料子啊!这个时辰,宗门弟子都在聆听修习讲座,正是偷懒的最好时候。偏偏那个孙行丝毫不愿意停下,反而干得更起劲了。我上去劝他,还被他甩了个趔趄。不识好人心呐这是!”
旁边另一个瘦高杂役也发牢骚:
“而且,这个怪人打扫的时候,喜欢发出怪声。声音明明不大,偏偏震得我胸口发慌。”
说到这个,其他杂役也都响应:“是啊,我们也有这种感觉!连修炼的心情都被搅和了。”
这些话,杂役们是交头接耳轻声说的。他们以为自己声音已经够小,但这些话还是一字不漏地落在孙行的耳朵里。
孙行没有一点儿不忿的感觉。
反而有些好笑:
“一群坐井观天的家伙。”
事实上,孙行是一个穿越者。一年前他莫名其妙地穿越到这个世界,附身到这个灵剑阁杂役身上。
随他一起来的,还有一整套传承。其中记载的许多功法、神通,都和前世名著《西游记》中那个翻天覆地的猴子所知所学完全没有差别。
换言之,若是完整修炼这一套传承,他也可以达到传说中那“大泼猴”的九成实力。
想起“大闹天宫”时候的威风凛凛,孙行精神振奋。
就算这是个修士横行的世界又如何?在齐天大圣的金箍棒下,还不是和纸糊的一样!
但是……直到真正上手修炼,孙行才发现,自己有点想得太简单了。
孙悟空,美猴王,从开天辟地的女娲石中所生,是正儿八经的“灵明石猴”。
嗯……说白了,是猴子。
不是人,是妖!
固然,孙悟空所修炼的功法,许多是在菩提祖师座下拜师学艺所得。但是,那时候的大能,传道受业都讲究一个“悟”字,菩提祖师也不例外。他传给孙悟空的口诀,只是一点道蕴灵光。
完整的详细法诀,则是孙悟空根据自身体悟所完善。
身为妖物的孙悟空,悟出来的功法自然是——
妖族功法!
孙行这一世依旧是肉体人身,可没法修炼这样的功法。
所幸,这个神秘的传承似乎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在传承中竟附赠一个无名口诀,令他可以转化自己的体质,成为类似于半人半妖的存在。
而且,通过修习口诀,他最终转化而成的半妖,也不是其他什么小妖,而是正牌的——
灵明石猴!
自然,这个过程一点都不简单。
猴性喜动,所以修习口诀的时候,时时刻刻不能停歇动作;
石性属静,所以修习口诀的时候,分分秒秒不能心生波澜。
只有杂役的工作,能够同时满足两者。
扫地,是动;
日复一日地扫地,则是静。
孙行隐隐有些明白,“扫地僧”为何那么厉害了。
于是,他这整整一年的杂役生涯,其实也是一年的“化妖”生涯。发出的奇怪声音,则是无名口诀所记载的辅助手段。
到了今日,已经是三百六十五天的第三百六十六天。
是的,多了一天。
也就是说,昨天,他就已经完成一年之功,功行圆满,初步成就“灵明石猴”之体!
他今天依旧在这儿扫地,其实只是习惯使然。
但是,他耳清目明的五感,却清晰地感知到,有一个极大的麻烦正朝山门不断靠近,靠近。
“一日不得闲么……”
孙行叹了口气。
他眼前,其他的杂役依旧倚靠青灰大石,嬉笑聊天,丝毫不知道自己即将大祸临头。
对于这些杂役,孙行并没有多少感情。
要说有,也就是这一年一起扫地的交情罢了。
不过,孙行也不讨厌他们。
这些杂役虽然不理解孙行的行为,却也没有像三流小说中描写的那样,每日寻他麻烦。毕竟,除去打扫等杂活以外,杂役每天也是要修炼的。哪儿有时间去管别人的闲事?
正好如此,才给了孙行一年平静修习口诀的时间,安安稳稳,无人打扰。
硬要说的话,这也算是一种滴水之恩?
那么……就以举手之劳相报吧。
孙行终于放下扫帚,拍拍衣服,将依附的尘土从麻布衣襟拍下。
然后,一人悠悠地向山门之前走去。
这时候,那些闲聊的杂役,才听见山门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野兽咆哮——
“吼!!!”
顿时,杂役作鸟兽般散开。
“有妖兽袭击!”
“赶紧禀告长老!”
“那些内门弟子、外门弟子,怎么现在一个都见不到啊!”
“去讲修堂!弟子们都在那儿!”
“来不及的……妖兽已经这么靠近了,就凭我们几个炼气期都不到的杂役,怎么可能挡下来!”
杂役仿佛无头苍蝇一般四处狂奔,却跑不了多远。毕竟,这可是万仞峰,灵剑阁里地势最为险要的一座山头!向山上的路,根本就没有修筑——会去峰顶静修的,都是可以御空飞行的元婴长老。
唯一的路途,便是山门之下的石道。
可是,妖兽吼声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他们再冲上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完了……完了呀!
这时候,已经没有人关心孙行现在去哪儿了。
看见孙行下山的那几个杂役,心中也只是泛起一阵怜悯——
正面遇见吼火兽,怪人他怕是连骨骸都留不下来吧……
是的,那个野兽吼声,他们再清楚不过,正是初阶妖兽“吼火兽”的吼声!
一般来说,妖兽的初阶,对应着修士的炼气等级。
但是,吼火兽不同,它有着喷吐高温火焰的能力。虽然由于肢体脆弱的缺陷被评为初阶,但爆发起来的实际威力,却几乎摸到了筑基期的边!
……
另一边。
孙行一路下山,脚步沉稳,仿佛丝毫没听到越来越近的兽吼。
这也是他一年杂役修行,所带来的一个附带好处——
随时都能保持冷静。
不过,即使没有这个好处,他的脸色也丝毫不会改变半分。
因为,他心中已有底气:
“灵明石猴,乃是混世四猴之首,天生就能移星换斗。”
“我虽然只是个后天修成的样子货,也绝不惧怕这样的低阶妖兽!”
是的,孙悟空刚从仙石出世,还未修成各大仙法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美猴王的名号。
说明灵明石猴的天生战力,绝对不俗。
后来和杨戬兵刃肉搏、被兜率宫老君炉真火冶炼,也无一不说明石猴体质的强悍。
综合起来评价,灵明石猴大概天生就能达到“力能扛鼎,不惧凡火”的水准。
所以,像吼火兽这样的妖兽,对上孙行,只能是自讨苦吃!
孙行停下脚步,眯起眼。
在他视线中,是一个庞然大物。通体赤红,高有三丈七尺,面相如同狂怒的雄狮,壮硕的四足青筋暴绽。
正是吼火兽,无疑!
而且,还是一只成年许久、正直壮年的吼火兽。
这样的妖兽,在灵剑阁附近应该并不常见。更不该越过护山大阵,冲到山门底下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看到吼火兽背后深深的伤口,孙行就明白了。
“大概……是哪个内门弟子猎捕了它作为门派的月度考核,却又控制不住,在山门内让它跑了出来吧。”
在灵剑阁内,如果用活的妖兽作为考核结果,评价会上调一个等级。
一时间,孙行的心口有些压抑。
真是可悲……
为了内门弟子的一次考核,就将杂役乃至外门弟子的性命,都视作可以抛弃的蝼蚁?
何等弱肉强食的世界!
打着修仙的幌子,做着妖鬼的勾当。
既然如此,
修仙不如修妖;
与其寻找天仙大道,
倒不如掏出一根金箍棒,将这方天地搅一个天翻地覆!
正在孙行感叹的时候,那个因为重伤而暴怒的吼火兽已经冲到了近处。
它看见自己脚下这个渺小的人族,明明全身一丝修炼的气息都没有,竟敢挡在它的身前。
不知天高地厚!
因为疼痛而爆发的兽性,在这一刻更加狂躁。
“吼!吼!吼!”
吼火兽仰天大吼了三声,再低下头,口中已经积蓄起炼狱一般的暗红光泽。
它的招牌绝技——吐火!
虽然重伤,吼火兽的火焰丝毫没有被影响。反而是随着暴怒而不断升温。
在孙行的感受中,如果用前世的“摄氏度”来度量,这火焰的温度应该可以达到数千摄氏度,寻常钢铁放在这火焰之下,不消一弹指功夫就会化为铁水!
“拿来炼钢,倒是个不错的选择……”俏皮话才说到一半,孙行就淹没在海潮巨浪般的烈焰之中。
吼火兽口中的火焰气息迸发的那一刻,时间仿佛瞬间变慢一般,孙行甚至能够看见在暗红火焰前端,空气变成了扭曲、抽象的图案——那是空气中的水汽被瞬间蒸腾,所造成的折射现象。
威势滔天!
而后,无穷无尽的火焰就吞没了孙行。
“吼……”渐渐的,火焰消失,吼火兽也合上一人高的大嘴,微微喘息。显然,它要积蓄这么一发吐火,也要消耗大半的体力。再加上它身受重伤,自然更加疲惫。
它一双浑浊如污泥的双眼,灵活地旋转到正前方,满意地看着自己火焰消散后的杰作。
漆黑、死气沉沉的焦土,以及那个渺小人族的最后灰烬——
灰烬呢?
吼火兽的喘息一滞。
在焦土之中,留下的并不是灰烬,而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一个若无其事、将一身衣物紧紧护在怀中的人。
孙行!
“咳咳咳……这土地烧焦的气味,跟用屎糊了三层一样。可真是太难闻了。”他皱着眉头,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再然后,他便在吼火兽目瞪口呆的目光下,旁若无人地穿上衣物。
一边穿,还一边说:
“要不是我机智,提前将衣服收在怀里,现在可就成了裸男变态……唔,这个修士的世界里,道德观应该和前世相同吧?我猜,变态的标准总该是相同的。”
不过三两下功夫,孙行就将衣物穿戴齐整。只不过,就算他尽量用身躯阻挡,衣服还是被火舌所舔到,有许多破烂的孔洞和焦痕。
“凑合着穿吧。反正,过两天大概就能擢升地位,成为外门弟子。到时候会有新制服的。”
孙行紧了紧领口,又拍了拍衣襟,确保自己仪态完美。
然后,他就伸出手指,帅气地甩向身前的吼火兽:
“异议!咳,念错了。”
“俺老孙来也!”
孙行停止的步履,终于又一次抬起。
这一次,他的步伐不再像下山时候那样平稳,而是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
突然,他脚底向石板铺就的地面踩下,顿时砸开一片飞溅四射的碎石。
而孙行本人,则在强大的反作用力支撑下,瞬间跃起三丈高,跃升到吼火兽的面前。
准确的说,是吼火兽的两眼之间,眉心正中。
他的手,也已经紧紧握住,像一个巨大的沙包。
“……妖怪,吃俺老孙一拳!”
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