亘古长存的巨人居住地,在肯尼斯的眼前浮现。
纵然曾经在脑内设想过这身处冻土大地的古代族落将是怎样的景象,但眼前映出的一幕却仍然超出了肯尼斯的预想。
连迦勒底王国都无法触及的,神代以前的世界,并非以片屑,而是以濒临腐朽崩坏的景象,活生生地赞颂着自身历经风雨的历史。
以人类的视点而言,几乎无限庞大的空间。足以支撑天穹的无数青白色大理石石柱,错落高低地自地表拱起,不免让肯尼斯想起希腊神话中的阿特拉斯。
与石柱群摩肩接踵的,则是堪称芜杂的森林。超过五十米高的巨大针叶植物,在这本就欠缺日光的北欧世界中近乎笼盖一切。坚冰包裹着树木的躯壳,近乎已然融为一体。
在银白色交织的树之山脉中,存在着外形如同扭曲的几何体的神殿。壮阔的立柱顶破神殿的顶端,如同渴求着光辉般,蠕动着伸向天空中巨大空洞的太阳。上面刻画着从古至今巨人一族的英雄塑像,却无一例外地显出苦痛的扭曲感。
极目望去,远方的雄奇群山如同被无形的巨神之手蹂躏过般,被拉扯熔炼成一体,向着神殿的顶端延伸出浮空的道路。那道路反射着太阳光辉的青金石铺就,将群山与大神殿连缀,显现出世界尽头的光景。
庄严而古老的咏唱在雾气中暧昧不清,冻白色的空气中,时而有着巨大的人形摇曳着虚影旅过。一切尘世的驳杂在这里都失去了意义——
这里,即是巨人的世界。
窒息感。
或者说,肯尼斯感到的是异乎寻常的狂喜。
跳跃于胸中的高昂感,于前次为调整月灵髓液而前往阿特拉斯院时,仰望中枢灵子计算机时的感受无异。
莫说寻常的魔术师了,就连考古科的那些老古董,恐怕都一辈子也见不到这样的景象吧。
跨时代的幻想。
超越了空间与时间,乃至一度跨越了末日的异世界,竟如同某个痴狂的男人笔下所描述的梦境世界一般。
“如何,我族的庄园?”
穿行在森林中,逐渐接近神殿的入口,老巨人半带惶恐地向肯尼斯发问。正骑坐在巨人肩膀上的后者,满怀感慨地应答道:
“不坏。虽然早就有了些心理准备,但实际看到果然宏伟万分。素来听闻侏儒一族擅长奇淫巧技,你……不,我们巨人一族,就宏观的建筑架构上,比之他们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呐。”
肯尼斯适当地调整了措辞。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也就意味着自己选择了和巨人们同舟共济。尽管心理上仍有着隔阂与抵触,但比起那种东西,自己已然被自己所见的一切折服了。
“比起约顿海姆时期的建筑,这些已经算得上粗制滥造了。”老巨人叹了口气,“您瞧,风吹雨打了几千年……已经不像个样子了。”
“虽说在我看来已经足够好了……但平时难道从不修缮么?”
“大家全都被斯卡蒂那家伙变成疯子了,老头子我的记忆也是朦朦胧胧,可记不得那些东西。”巨人耸了耸肩,把肯尼斯带得上下一震。他赶忙扯住巨人的头发避免摔下去。
“我的同族们,该不会直到现在都还疯着吧?”
想到了老巨人摘下面具之前的样子,肯尼斯不由得觉得后背生起一阵恶寒。
难不成要自己把他们一个个卸下面具么?
虽说自己早就决定暂且在巨人的一方投机,开弓没有回头箭;但麻烦危险至此的事情,就算是他也不免有些面露难色。
“……也不算是了。那个自称神父的人类到来之后就一边念着奇怪的话,一边给我们摘下面具。也够奇怪的,他一直念叨着的神不是奥丁或托尔这两个老混球,而是……撒旦大人?我可没听说过有叫这个名字的神灵啊。”
——哈?
撒旦?
肯尼斯不禁错愕失笑。整天把撒旦信仰挂在嘴边的……神父?这两个词有任何能联系起来的可能性吗?
简直就像自己被钦定成巨人王一样诡异。
脑内不免浮现出圣堂教会内部那些号称神职人员的异端者,比魔术师还理性冷血,比政客还会撒谎的老东西们。巨人所说的“神父”,多半也就是那种东西吧。
不过若仅说撒旦的话,自己所看到的的苏鲁特的形象,倒是意外的与印象中的魔鬼重合了。与自己同样拥有着能褪下巨人面具的力量,又知道自己的存在,果然是苏鲁特放置在现世的另一名代行者吧。
……无聊透顶。
作为贵族,肯尼斯一向有着超乎常人的高傲。老巨人话语描摹出的那位“神父”,怎么看都不像是善类。虽说猜不出具体是怎样的人物,但也可想见,多半是个已经陷入疯狂的家伙吧。
那样的家伙真的配与自己合作么——这样的想法充斥在肯尼斯的胸中,而最终化为一个微不足道地压抑着焦躁的动作。
一只手伸向漂浮在身侧的月灵髓液,轻轻用指尖蘸了一丝液体,旋即拉出飞鸟的形状。
大致上是随性而起,模拟着前来的路上在天空中看到的乌鸦的模样。虽说也能变化成其他的形貌,但在北欧神话中奥丁身边似乎也有着两只乌鸦的样子,这样做也算是入乡随俗了。
这是利用手边现成的水银礼装,采用分割思考的形式,转瞬之间完成的炼金术。只是作出两只程度的话,对于肯尼斯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空气中的魔力密度令他感到没来由地舒服,这种程度的魔力消耗大致可以忽略不计了。
如此便好。
放飞的银白双鸟向着天空的远方而去,设定的目标是探查整个巨人庄园领域。
没必要主动用自己的双脚去寻找那狂气神父。只要通过月灵髓液便足够了。
双眼中分别映现出不同的俯瞰风景,感受着下方巨人坚实的肩膀,肯尼斯开始觉得这种经历恐怕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