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就现代社会来说,极其不合理的村子,没有铺设电路,没有自来水道,没有崛地而起数十米的高楼,一切现代应该有的东西全都没有,时间仿佛在这个村子停止了流动,以至于它几百年来都没有发生过改变,就连立在村口那块大石上写的【人间】二字,都没有因为时间而褪色。
就在这样一个不合理的村子中,一只新生的怪异小鬼和一个从小无父无母的人类小鬼,阴差阳错的成为了朋友。
两个小家伙什么都不懂,哪怕每天聚在一起盘算着所谓的害人的方法,最终做出来的,也不过像是恶作剧一样的把戏罢了。
即便如此,两个小家伙却还是每天乐此不疲,丝毫不觉失落。
然而,快乐终究是有时限的,怪异也终究是怪异,依靠人们的传颂和信仰、畏惧才能保持存在,是无法更改的特性。
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新生的怪异没有伤害到任何一个人类,人们渐渐的开始淡忘一个月前疯传的【摘人眼睛酿酒的猴子】。
于是,小怪异的存在开始变得不那么稳定,她知道,自己快要消失了,但是她并不觉得恐惧,因为确实不值得恐惧。
没有出生的时候,不会因为不存在而恐惧,那死亡的时候,又为什么要因为即将不存在而恐惧呢?
然而,怪异的孩子不为自己的死亡而恐惧,人类的孩子却惊恐万分。
当得知自己唯一的朋友就要死去时,人类的小鬼难看的痛哭流涕,明明前不久还拍着胸脯炫耀哪怕被其他孩子再怎么欺负都绝对不会哭,却丢脸的哭了出来。
抱着自己唯一的朋友,那个孩子不像话的大哭,不讲理的挽留,请求对方不要丢下自己,不要再让自己变成孤单的一个人。
新生的怪异确实不为离开人世而恐惧,因为人世没有任何值得她留恋的东西,她甚至没有自己存在过的实感,可是当朋友痛哭着挽留她,求她留下来时,她……第一次感觉到了留恋。
不想就这么消失,不是因为害怕消失,只是害怕自己的朋友痛哭。
留恋催生了求生的意识,惧怕死亡的意志第一次在心中萌芽。
【想要活下去,不想就这么死掉!!】
当小小的怪异第一次在心中发出如此咆哮时,怪异的本能终于觉醒了。
不需要所谓的计划,不需要所谓的陷阱,只要依靠本能就好。没有伤害那个近在咫尺的人类孩子,夜色中,灵巧的猴子怪异钻进了一间屋子,那里住着的是她最初选定却没能得手,还差点被对方狩猎的猎物,一个强壮老练的猎人。
在黑暗中,怪异轻而易举的撕裂了人类的咽喉,取走了他的双眼,丢入了山中的一处树洞。
当完成这一些列的动作后,沸腾的本能终于平息,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闻着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小小的怪异抑制不住的呕吐起来,吐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只是一只普通的猴子,她的传说中既没有残忍、也没有嗜血,她只是一个喜欢水果、爬树,有一点奇特本领的普通猴子罢了,血的味道让她恶心、厌恶、反胃。
可是,
“这样约定就达成了,不会丢下那孩子一个人了,他不会再变成孤零零一个人了,这样就足够了。”
一边痛苦的呕吐着,吐到连胃液都吐空也无法止住的呕吐着,一边欣慰的,满足的低吼的小小怪异,在初升的朝霞中是那样的刺眼,又是那样的温暖。
跟着对方一路跑上山,躲在树后看着这一切的孩子捂着嘴巴,不断地落泪。
他希望自己的朋友留下,但他绝没有希望自己的朋友如此痛苦。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事情已经发生,痛苦也已经深深刻入朋友的心脏,他已经没有机会对朋友说【已经够了,不用再逼自己了】这句话了。
这样说的话,她已经承受的痛苦又算什么?无意义行为产生的无意义结果吗?
人类的小鬼所能做到的,只有背负起罪孽,让那个猎人死去的罪孽,让挚友痛苦的罪孽,以及……自己懦弱的罪孽,然后,为了不再产生新的罪孽,奋力前行。
“这么说,人面疮你懂了吗?酒猴,她不喜欢杀人,讨厌杀人,却因为我的请求,杀害了无辜的人,她本能沸腾的时候,抱着她的我才是最好的猎物,可是对我她却连粗鲁一点的动作都没有。”
抱着人面疮,麻仓的双眼依旧紧闭,面色柔和,双手稳定。
“怪异,是可以相信的,四年前我能相信酒猴。现在,我也可以相信你。”
“你看,现在我正抱着你,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证明怪异是不可信任的,你是不能相信的,那就只能杀掉我了吧?如果人面疮不杀我,那就是我赢了哦。”
哪怕说着危险的话,麻仓的双手依旧无比的稳定,身体也没有丝毫的颤抖,甚至连心跳的速度都没有变快。
“如果我赢了,作为输掉的代价,就请人面疮你,至少相信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