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杯黑咖啡,谢谢。”
宇佐见莲子对着身材有些发福的老板娘丢下了这句话后,便自顾自地找了个能享受到阳光的靠窗座位,开始等待即将到来的人。
她知道经营这家咖啡店的老板娘不会跟自己一般见识,因为两人可称得上是忘年交——从莲子刚刚进入到这所大学时,少女便与这里结下了不解之缘。那个时候,因为学校宿舍还没有完全开放的缘故,无所适从的莲子把这里当做了一家青年旅社。
“这里是我有在好好经营的一家咖啡店哎,小姐。”老板娘毫不客气地说,“绝对——不是什么可疑的、给像你这样的大学生过夜的住处。”
结果是被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莲子认为这个误判的责任不能全赖在自己身上:谁叫这家店前门的墙壁全是用黑漆漆的砖头填充,看起来和大学情侣们不怀好意的秘密去处一模一样。对方声称这是“高贵典雅”的欧式风格,不过莲子只觉得是胡吹大气,恐怕这位中年妇女这座城市都没出去过。
“身不能至,心向往之。”对方一脸神圣地说,“至少在我心里欧洲的咖啡馆都是这个模样的。这就是所谓的梦想。”
“不就是连去都没去过的地方——”
“要是去过了就称不上梦想了。美好的东西放在我心里就行了......小孩子懂什么!本店深夜打烊了,走开啦!”
纯属是歪理邪说,叶公好龙而已。莲子自然对这种说法不屑一顾,然而,像这种咖啡店都是全天候营业的,最后的结果是少女在这里度过了一夜,顺便认识了这个古怪的老板娘。莲子感到莫名的亲切;虽然老板娘看起来确实很可疑,那样大的年龄,既没有孩子,也没见到和她相亲相爱的人。她仿佛永远都呆在这家小小的店里。
很后来的时候,莲子才偶然知晓了事情的真相:原来所谓的梦想成真的时候就离破碎最为接近,而中年发福的老板娘年轻时的感情就剩下这座小小的咖啡店了。
“我选择了店。就是这样,再简单不过了。那个时候也不流行什么说走就走的恋爱,都是一群白痴想出来的傻瓜话,事到临头就可以想清楚了:连基本都维持不了,这也不愿意放弃,那也不愿意放弃,哪里有这样的好事呀?”
就是些糟老婆子的破事而已。莲子听的时候觉得暗暗心惊,睡了一觉便全然忘却了。她应该为这点而高兴:自己还年轻,还握有青春。
所以还不用谈论庸碌的琐事。就算是睡着的美梦,时至今日也没到醒来的时候——谁知道呢?
“小孩子家家,一天到晚喜欢做白日梦。”老板娘端来两杯黑咖啡,笑吟吟地问她,“......在等那位美丽的金发小姐?我说啊,莲子,你这个年纪应该注重打扮了。要不然是吸引不到可爱的小家伙的。”
这种事情,少女内心实际是最在乎的。只不过思春期的少女对于传统意义上的美好常常抱有一种奇怪的态度,她们往往会在根本无关紧要、无人注意的小细节上下功夫,自作多情地以为心上人能够发现——其实不过是白费功夫。但就是这样的心才算有趣。
何况,依照莲子瘦弱的身材和有些莽撞的气质,无论如何都达不到大众眼里美的标准。尝试过几次未果后,她便很干脆地放弃了。
要是能拥有一副美丽的容貌和丰满的身材,愿意不愿意呢?少女内心自然是满心期许的,然而这话不足为外人道,一旦被人问到这点,就像被人踩到了尾巴一样。
“不关你事啦!”她回嘴道,“真是,你怎么比我妈还要烦人......这些事情不用你管!我也压根儿没有什么恋爱的打算!”
“别人都在谈恋爱?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别人要做什么我就非得做什么!我是不屑于这么做,明白吗?”
总而言之就是这类的歪理邪说胡搅蛮缠,将自己的颜面勉强保存。听到此话的老板娘只是笑笑之后便离开了,莲子便只能把糖棒和牛奶加入咖啡中,拿着勺子一点一点地搅着。
要是说心上人的话。
要是说期许的人的话。
少女自己也不明白是什么样的情感。她这些年来活得懵懵懂懂,就像发了一场大梦;有时候莲子也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能醒来。但是现实已经理所当然地变成了这样:她已经来到了这所离自己的故乡相距甚远的大学生活了两年。
中间认识了许多人,见到了不少在家乡无论如何见不到的事物,也与过去的一些熟识的朋友失去了联络。得到了一些东西,也失去了一些东西,总得算来,当初这所大学是自己读书到深夜时的支撑和梦想,不过,真的得到了之后,自己感到满意了吗?
她说不明白。仅仅是从一个地方走到了另一个地方而已;也许换个选择,自己的人生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或者依旧会走到这一点上。反倒是年轻的人儿喜欢谈论命运这件事,因为她们对它一无所知。
可是呢。可是。
唯有一件事情是不会变的。
宇佐见莲子站起。她看见金发少女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门口,戴着白色的苞帽,身着紫色的连衣裙,手上还拿了一把很大很大的伞。
为什么要把伞带过来?今天明明有很灿烂的阳光呀?
无数的小心思在少女的小脑瓜里盘旋游荡,这只是一瞬间的工夫;然后她赶紧跑过去,向对方打招呼。
“梅莉,这里~”
原本踌躇不定的玛艾露贝莉·赫恩听到友人的呼唤后,立马安定了下来。不过这柄伞仍然是个麻烦,两人拖着伞穿越桌子间的间隔,不免有点狼狈。
“真是的。为什么要把伞带过来?”
“我看天气预报上说今天有雨,所以——”
“那个是做不得数的!反正就是不会下雨,你放心好了。”
莲子随意地挥手,显示自己对这些权威都不放在眼里的神气。梅莉含含糊糊地答应着她的话,却仍然把伞放在自己身边;她还是觉得以防万一,雨真的下起来,两人就要变成落汤鸡了。
虽然偶尔这样也不错......吧?
她的脸微微发红,为自己居然想到这样罪恶的事情而感到羞愧和自责。不过莲子很明显对于这种氛围一无所知。
于是,两人做起了她们往日里最常做的事。
所谓不着调的、毫无根据的、从来没有被科学证实过的幻想。只有小孩子才有精力和兴趣关心这样虚无缥缈的事情。
“我找到了一本新的有趣的书,上面说......”
不过,正是因为清醒地知道这一点。知道毕业后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时光了,宇佐见莲子才拼命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无意义的事情上,和自己最好的......朋友一起。
就和彼得潘一样。长大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再也去不到永无岛了。
可以飞行的岛屿,只存在于幻想中的地方,一点儿意义也没有,一点儿价值也不具备。
幻想就是这样的东西。所以才会让人着迷。
玛艾露贝莉·赫恩静静地听着宇佐见莲子的废话。她眯起眼睛,享受着美好的时候。
所以真的是装在心里的时候才会感到温暖么?
“这本书的第六卷,讲了一个忘记梦的妖怪的故事......”
“作者?我看看,作者是——”
她们就这样闲聊、消磨光阴,肆意地呼吸生活中最为悠闲的空气。年轻的岁月是无价之宝,故而要有趣而无意义地将它们全部挥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