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现在是北京时间2018年12月31日,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时间停止了。
用时间停止或许有些不恰当,更准确的说,是除我以外的所有生物的时间都停止了。
在2018年12月31日的早晨,我像往常一样被闹钟叫醒,虽然正处于元旦假期中,但是面临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和如影随形的挂科压力的趋势,我只能选择扫清自己的困倦,逼迫自己从床上爬起。
我的三个舍友中的两个正躺在床上,另一位A君正伏在桌前,手中拿着微积分的习题集。
“起得真早啊,A。”
我向他打了一个招呼,但是他似乎耳朵里塞着耳机,没有听到,也没有理我。
我不打算自讨没趣,于是下床打算去洗漱。但在经过A的桌椅时,发现他虽然是一副奋笔疾书的样子,但是笔尖却没有半点动静,甚至在笔尖与书本的接点,一片墨迹濡湿了纸张,显然是经过很长时间后才扩散形成的。
这家伙不会一晚上没上床,写题的时候睡着了吧?我已经能想象出他醒来时懊恼的样子了。
于是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喂,醒醒,睡着了。”
出我所料的是,他没有反应。
“要睡也到床上睡吧,醒醒,别在底下着凉了。”
还是没有反应。
我扯下他带的耳机,拉下帽子,发现W居然还是睁着眼睛,但是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将手伸到他的鼻子下面,他已经没有任何呼吸的迹象,摸脉搏也没有丝毫跳动的痕迹。
我浑身打了一个冷战,向在睡觉的两个家伙喊:“喂!你们两个!出事了,快醒醒!”
没有反应。
空气很安静,但我已经开始在发抖了,我知道,不是因为杭州没有暖气。
我去摇B和C的床,拍床边的栏杆,果不其然,他们也和A一样,没有任何反应,直到我分别到他们两人的床上确认他们的呼吸也消失后,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怎么回事?投毒?还是猝死?如果真的是投毒,那我不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用手机拨通了120,但是——
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虽然已经到了冬天最冷的时节,但我已经大汗淋漓,一股极其恐怖的感觉萦绕在我的心头,我分明感受到了一股寒冷从尾椎顺着脊柱一步一步爬升到了大脑。
我跑出门,开始叩打隔壁的门。
“开开门啊!有人的开开门!”
我在走廊上大喊。
“还有人吗?”
我敲打寝室楼长的房间。
“有人吗?有人醒着吗?”
我跑出楼,跑到寝室园内。
“有人吗?还有人醒着吗?有人吗……”
(二)
当我确认是时间暂停后,已经过了一周。
在这一周里,我几乎跑遍了整座城市,但无论是警察局还是医院,无论是学校还是住宅区,所有人都停在原地,没有脉搏,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马路上一片狼藉,我已经目睹了上百辆失控撞上墙壁、大树、隔离带的汽车的残骸。我见到的每一个人都保持着她们正在做的动作。有人在往嘴里送烟,但手上只剩下了一节烟蒂;有人保持手持手机的动作,但手机早已经掉在了地上;甚至我看到过一位跳起的孩子,正悬在半空,他的时间已经静止了,已能让牛顿气活的双脚离地的姿势,一动不动。
从12月31日零时起,所有人都静止了。
或者说,所有生物,除了我。
世界依旧正常,太阳依然东升西落而无生命的物体也会自然落下,但所有生物则是失去了活动的能力,猫、狗、鸟雀都没有任何的活动能力;而当我看到一片树叶静静地停在风中时,我知道,植物的时间也停止了,
而我发现微生物时间停止的契机,是在我吃下了超市里的快餐(我有留下钱和字条)后,被完全没有消化的青菜折磨了一整天。我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微生物的时间也静止了——因为分泌纤维素酶的肠道菌群也没有在工作。
这是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处于一种什么情况,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入银行金库等曾经根本不可能有机会造访的地方,但是我现在的心情已经不能用失落或喜悦去形容,我感觉现在就像是我在童年时发现了一个没有人知道的秘密基地(或者说以为没有人知道),有一种独享秘密的快乐,但又有一种隐隐的担忧,不知道什么时候时间会再度开始流逝。
就目前的形式来看,全世界应该都是这样的状况,因为Mr. Trump的Twitter也一直没有更新,所有网络上的信息,都截止于2018年12月30日。
我知道,继续这样下去,因为发电厂里没有工人,大部分电力都会断掉,自来水会失去供应,我可能连最基本生活都无法保障。
我开始为自己的未来规划。
于是我非常小心翼翼地扫了一辆小黄车,开始了自己首次的自行车旅行,我的目的地是已经查找到的各个电器的商场。在用暴力手段破开了门后,我将所有充电宝扫荡一空,一天的时间里我收集了一千多个充电宝,为了效率,我用楼长的备用钥匙打开了所有宿舍的门,给我找到的充电宝充电。
接下来我准备去读书,保证手机有电可以帮助我确定时间,但是为了打发时间,我只好去读书,毕竟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去电力,我不想在这种情况下浪费时间。于是从蜚声四海的知名作家到声名不响的小作家,我去读他们的所有作品,无论好坏,也无论意义。
我的食物和饮水完全来源于超市,过了保质期也无所谓,反正没有了能活动的微生物,也不存在腐烂变质的情况,只要没有灰尘就行。我的生活开始渐渐的简单化,没有了一切外部的干扰,我开始依照自己的想法开始做事,没有了约束,我似乎自由了。
而到了此时,我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给每个店家注明自己拿了什么,一切都随他去吧。
(三)
现在是2019年1月25日,原本是我订好返回西安的火车票的时候。我抱着最后的一丝丝希冀来到了杭州东站,但是很显然,那列存在于我的妄想之中的高铁终究是没有到站,我的最后一丝念想被破坏了。
这一个月里,我有多少次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虑而在操场狂奔,用脚踹墙,甚至踹人,在未来全是未知的情况下,我并不能望穿那一片迷雾。
1月27日,停电了。
因为失去电能,而我又不确定天然气管道的安全性,我再也没能吃上一顿热饭。而那之后我更是切身体会到了人类没有火种前的恐惧,每一个黑夜都是幽深而安静的牢笼,入夜后我什么也做不了——我不敢浪费电力,虽然准备了手电筒和电池,但我不知道要等多久世界才能恢复原状。
到了1月29日,离2019年的春节还有六天,我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寂寞与乏味。按照我想了无数次却一直没敢下手的计划,我用预先准备好的工具,破坏了一辆车的锁,拉开里面的驾驶员,我自己摸索着驾驶这辆人类文明的结晶。
我的目的地很明确,我要回到西安,回到我的故乡,回去。
我把所有能用的充电宝,衣服,水,食物,和我打算读的书都放在这辆车上,查好路线,开始了行程。
我开着这辆车,遇到收费站就自己去升起起落杆,每经过一个加油站都要将油加满,因为我不知道下一个加油站的地点在哪里。一路上我在白天赶路,在晚上就开着车里的暖气睡觉,我的大脑已经不断地简化再简化,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去。
路上走走停停,这是我经过的最孤独的旅行。在高速路上因为失去驾驶员而被塞住的地方,我只能被迫选择绕路,耽误了不少时间。
终于在2月4日的中午,我将车停在了小区门口,从门卫的口袋里取出门禁卡,我只身爬上了十二楼,打开了房门。
家里积了一层灰尘,也没有什么年味,爷爷奶奶在床上睡着,而父亲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们都只是维持着这个动作,像是雕像,又像是模型,但从体温与外表来看,又只像是睡着了。
我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与人交流过了,我的头脑开始锈蚀,而我的声带也已经变得生涩,我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我记忆中的各种让我感动的,让我铭记的台词,但是这一切都毫无作用。
人是社会动物,人能够活在世上,需要有能够依托的社会社交环境,但实际上,这个环境实质上脆弱地可怕。时间是此在所能依存的境域,当时间消失后,我的存在的意义也逐渐模糊。
时间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东西,但是也是威力最为恐怖,最令人感到压迫感的东西,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疯掉,但是我知道,我已经开始发疯了。
(四)
现在是2019年12月31日,距离时间暂停已经过去了一年。
我在三月初开始了自己的旅行。
我重新去了一次兵马俑,与十年前相比我已经找不出什么记忆中的样子。
我到三峡大坝去观临盛景,滚滚长江东逝而去,但时间的长河却堰塞成了小水洼。
我还去了九寨沟,去了洛阳,去了长城,只身登上了天安门。最后我从东北的边境,驱车进入俄罗斯。
我在贝加尔湖畔看风景,但是没有贝加尔的歌声与弦音;在高加索地区去观临黑海和里海,想象着英法与沙俄的克里米亚战争和绵延两个多世纪的俄土战争。
我在莫斯科的郊区去欣赏白桦林,我踏上红场,走进克里姆林宫,最后我在圣彼得堡结束了俄罗斯之旅。
接下来我在斯德哥尔摩和奥斯陆感受北欧的极昼;在柏林勃兰登堡门前和柏林墙下感受德意志的强盛与衰落;在巴黎的卢浮宫、巴黎圣母院感受这一古老文明的壮丽史诗,再南下罗马,去体悟曾经西方世界的主宰的余晖;接着前往维也纳,美泉宫、霍夫堡宫,这些哈布斯堡王室的遗产与金碧辉煌的维也纳音乐厅,在失去了人迹后都失去了意义。
伊斯坦布尔或者说君士坦丁堡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庄严秀丽;尼罗河边的开罗显得陈旧,而金字塔像四千年前的它一样依然屹立,我孑然一身地探寻法老的陵寝,最后也只是不了了之;三教圣城耶路撒冷,这里铭刻了人类最古老的宗教和文明的印记,但是在苦路与哭墙之旁,是否真的有天使上帝来解决这持续了大半年的怪相。
我最后顺着恒河行驶,在阿格拉的泰姬陵沉默着面对世界,而清迈的双龙寺和曼谷的四面佛里宝相庄严的佛陀,也没法给我一个最终的解答;穿过西双版纳,穿过昆明,甚至不想在一直想要造访的成都与重庆停留,我在2020年的1月1日,重新回到了西安。
我从中国出发,穿过西伯利亚,在北欧西欧南欧和东欧分别留下足迹,然后踏入埃及的热土,一路再从南亚返回中国,我只想不断地去见一见新事物,不让自己的大脑被每日相同的景色占据。
当所有的人都化为泥塑土偶,全部生物都变成标本死物,只有你一个人能够行动,能够说话,能够思考,能够在如山潮汹涌的孤独中蹒跚趔趄,那么你会怎么做呢?
毫无疑问,这可以是一个奇妙的故事开局,但是结局呢?
一年过后,充电宝或是损坏或是漏电或是用完,全都失去了作用,用于计时的手机也被可以显示日期的石英手表代替,以至于我甚至于现在是几月感到恍惚。
还记得曾经看过一个纪录片,内容是如果人类消失,地球会如何被植物动物重新统治,可是当所有生物都消失以后,地球,和乒乓球、网球、篮球、足球没有什么区别,它就只是个球了。
我打算为自己找一条出路,以一种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方式来为这段荒诞不经的生活找一个终结——自杀。
(五)
现在是2020年5月15日,没有什么意义的日子。
我所准备,所筹划的一切,将在这一天真正地付诸行动。
其实说真的,人的身体过于脆弱但又无比顽强,在这种完全没有其他人的环境下要是我重伤却没有致死那就真的是最糟糕的情况了,所以我打算用一种只属于自己的方式来了却这一年半来的可笑经历。
我用尽各种手段,找到了一个空军基地,路过站得比标枪还要直的哨兵,走到没有人迹的军区司令的房间,翻找出详细的条例。然后我按图索骥从保管员的身边得到了库房钥匙,从飞行员身上得到了飞行手册,开始学习我需要知道的各种知识。
直到2020年5月15日——其实要说意义的话,大概是时间停止后的第五百天吧。
这一天,我正坐在一架最新式的歼20的驾驶座上。
出乎意料,这架飞机的一切都似乎是完好的,机内供电系统、发电机等等都没有什么毛病。
怀着一种只要飞起来就是赚的心情,我打开电源,给足油门,缓缓让飞机爬升。
驾驶飞机与搭乘飞机完全是两种感觉,将飞机拉起后的我,感觉自己在驾驶地球。
当然驾驶地球没有那么容易,我小心翼翼的一点点爬升,将机头对准东边升起的太阳。
人类真的太过于渺小了,望着刚跃出海平面的一轮红日,我由衷的感慨。
飞机过快的加速已经让我开始身体不适,从500天前压抑在我心头的沉闷化成了一股强烈的呕吐感从我的身体爬升到咽喉,眩晕也开始令我头脑不清醒。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我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远处的那个太阳。
飞机是肯定无法到达太阳的,我深知这一点,但是,知道不知道和做不做是两个完全不相同的概念。
现在的人类已经不需要为了生存去冒着危险在山林中穿行,不需要为了能够将种族与蔓延下去而终结别的种族的生命。现在的人类越走越快,自二十世纪以来这一百年的所得远远大于有记录的前五千年的所得,以至于生活在这样的世界中的我们已经不会慢下来了。
而当世间的一切都慢若静止,原本保持高速运行的我已经不会减速了。我的大脑控制不住身体,就像失控的车辆在山谷的坡道上跌跌撞撞地下坠。
我觉得自己是夸父,向着太阳;是刑天,向着失败;是精卫,向着绝望;是盘古,向着死亡。但实际上我什么都没有想,又什么都想了,人类五千年的文明与这荒诞的一年半没有分别,却又天差地别。
时间已经在我的大脑中冻结,而我已经失去了能够作为人的一切依托。
尚存于大脑中的最后一眼,是宽广的宝石般大海的蔚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