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快要厌倦这场游戏了。”
路鸣泽又一次撕碎眼前的人影。
“你还剩什么花招?召唤一群恶心的变异怪物?大地与山之王的尼伯龙根?白王骨骸?”
没有回答。
没有新意。
细碎的血肉在地面上蠕动着,艰难地聚合成人类模样。
“杀了你之后,接下来毁灭这个国家。”
路鸣泽似乎失去了兴趣。
他抬头望着彻底沉降的夜幕,畅想着再然后又一次毁灭的世界……又一次无聊至极的毁灭。
于是他又转头看向那个面色苍白的怪物。
“你还剩几次复活机会?”
“……”
墨瑟没有回答。
——也许终结就在下一次。
失去活性的黑光病毒组织从街区的这一头铺洒至另一头,每一处不寻常的凹陷都代表一次不同方式的抗争、再被纯粹碾压的暴力撕扯成毫无疑问的死亡。
重重叠叠的死去和复生,构成一幅令人恐惧反胃的抽象画,目光所及之处染遍血腥。
——不论储存再多的能量,陷入这种无止境的虐杀,最后也只有死路一条。
而这些只是路鸣泽在使用暴力虐杀太久过后、剩下来的闲情逸致。
“你在想什么?”
也许经过重复的机械性运动,同样觉得厌倦。
感到不顺心时,路鸣泽没有第一时间杀掉眼前的玩具,他选择开口问询。
“我在想一些事。”
墨瑟低垂着头,依靠在破碎的墙根旁、压榨着躯干里最后一丝活性,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在想,我究竟是谁?”
“哈,哲学三问?”
路鸣泽挑了挑眉,“姑且给你个拖延时间的机会。你觉得你是谁?”
“我觉得……”
勉强站稳的身体向后倾倒,重新倚靠在石壁上。
“我也不知道。”
“你,确定这就是你的遗言了?”
“哈哈,当然不……其实这种问题,只能用问题来回答。”
墨瑟无感情地扯动嘴角,显出一副死到临头的开朗。
“这么多轮回过去了,你应该已经知道我有一个系统面板,能够以记忆和情感充当点数,换取更强的力量吧?”
“知道。”
路鸣泽耸了耸肩,“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玩具。”
“嗯……小玩具。”
墨瑟不置可否。
“那么如果一个人失去了大部分的情感和记忆,还没办法找回,他经常会做的事情是什么?”
“思考‘我是谁’?”
“没错,所以我想了很久……”
说到这里,墨瑟停顿了一会儿,“其实也不算太久。对于你这种保有每一个轮回记忆的人来说,那应该是弹指一瞬的时间。”
“我的结论是:会不会根本不存在一个叫做‘墨瑟’这种奇怪名字的大学生?”
“嗯,这个结论你说过几次。”
路鸣泽挖了挖耳朵,不屑一顾。
“还有别的吗?”
“还有……‘我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墨瑟的身躯慢慢滑落;
他的脸上无喜无悲。
他触及地面的身体部分,正因为无法逆转的基因崩溃化作一滩血泥。
路鸣泽留给他了最后一次生命用于喘息;但时间没有。
“我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就算永不疲倦的原形体,也会有一切耗尽的极限。
他重复着这句话,抵达了极限。
“你——”
路鸣泽愣住了。
最先融化的是双腿;
再到腰腹,胸背,手臂,以及脱落的五官。
“你觉得……你见过我几次?”
黑红色的无面人形缓缓消减,垮塌,像是一尊高温炙烤下的蜡像;崩溃的进度甚至不放过最细微的触丝,追求务必抹去每一分生命力。
留下最后一个问题后;
他终于死了。
路鸣泽走近了几步。
他可以不重视对方的死亡——因为他杀死墨瑟的次数之多足以让他了解对方的每一分能力。最多只是这一次的死亡,稍有新意罢了。
但这个问题……
某种寒意萦绕在他心头,致使他下意识开始回想这个轮回发生的一切。
黑天鹅港,
仕兰高中,
卡塞尔学院,
六旗游乐园,
北京地下,
源氏重工大厦,
东京塔,
红井,
……
顺序没有任何问题,事件没有超出掌握的异常。那么也许是——
“““这很重要。”””
极度诡异的声音仿佛将千万人的哀嚎、重叠在发声的那一刻。
“““想想看……”””
“闭嘴!去死!”
某种旷别已久的恐慌在路鸣泽的心里翻腾,支配着他催动了最高等级的言灵·烛龙。
地面化为流淌的熔岩,扭曲的温场完全破坏了空气构成,使得光线折射成无数难以理解的图像;然而那团血肉分毫无损,甚至扩张了三分之一。
“““想想看,我们第一次在黑天鹅港见面。”””
扩张还在继续。
“““那是你第几次见我?”””
血色渐渐异化成什么也无法映照的墨黑色,向四周延展的它吞噬石块,吞噬钢筋,吞噬空气,甚至……吞噬光线本身。
“第几次?当然是第——”
路鸣泽突然说不出话来。
他捂着脑袋,反复查找撕扯着脑子里的记忆,跌跌撞撞后退几步,满脸不可置信。
“——第一次?!”
“不,不对!一定哪里出了问题……你在说谎!我明明经历了那么多个轮回!我知道这世上的一切秘密!我掌握至高无上的力量!”
“““实际上,我们都是对的。”””
那无视距离、直接传入内心的诡异声音渐渐收束成一线。
“““但在说明之前,有一个问题,我需要你回答。”””
““经历了那么多轮回,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是世界困住了你?”
“还是,你卡住了世界的运行?”
漆黑的阴影逐渐拔高。
犄角、鳞爪、毛发、眼瞳、卷须、裂口,种种不可名状的古怪造型随着扭曲的波动而显现,又隐没入纯粹的黑暗中。
复生之物,并非名为‘墨瑟’的原形体。
“所以是我导致了无数的轮回?”
“你觉得杀了我,一切就结束了?”
路鸣泽看着它,双眼微眯,渐渐认真起来。
“杀我,就凭你?”
与先前的戏耍不同,真正的力量在那具削瘦的身躯中开始沸腾。
每一滴都代表着最原初最纯净血脉的龙血暴烈涌动着,将推动身躯蜕变、成为超越基因学想象的完美生物;世界本身所加持的力量更如同毁天灭地一般,一个纯粹的杀意念头泄漏,也能使得风云变色、日月无光。
“不仅仅是我。”
它保持着人类的高度,下方所裹挟的黑暗却越来越庞大。
“还有这个世界,以及……”
千万倍于之前烛龙爆炸威力的一拳收束成极其细微的点,甚至在时间系言灵的操作下跳过了所有蓄力的时间,面对那团无定型的怪物轰然倾泻。
“去死!”
他,路鸣泽,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去死!”
他不称神,万物皆是神之下;
“去死!”
他即成神,万物必当俯首称臣!
数不清的轰击跨越了从出手到命中的时间,以因果的必然性直接摧毁目标。
对于洞悉世界轮回奥秘的路鸣泽,他真正动怒时、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无法打破,没有什么事物他无法杀死!
“……”
深不见底的巨坑,只是所有攻击威力不足千万分之一的泄漏量。
但与他心意不同的是,并非一切物体均在攻击中彻底磨灭,化作宇宙间的最基本粒子。
一只手掌按在红亮的岩浆边缘,张开,用力。
“你得,先让我把话说完。”
墨瑟背对着深洞,爬了上来,站直人类的身体。
如果他还有人类的情绪,现在应该会展露一个嘲讽的微笑。
可惜他只是颤颤巍巍地向前迈进一步,面无表情。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不死?”
路鸣泽后退一步,双眼圆瞪。
“在黑天鹅港,是第1、第13、第54、第120次轮回。”
墨瑟前进了一步,面无表情。
“仕兰高中,是第162次、第171次、第230次、第269次轮回。”
“你,你在说什么东西?闭嘴!”
寒意越发浓重起来,路鸣泽不希望去理解,但大脑已经自动按照这些数字开始搜索记忆。
墨瑟前进了一步。
无数光影流转。
“六旗游乐园,第980次、1132次、1230次、1356次、1465次轮回。”
“给我闭嘴!”
“北京地下——”
“第35602次、48231次、56230次、62312次、76521次轮回。”
“源氏重工大厦,第76522次、76534次、76536次轮回。”
“东京塔,第85213次、87892次轮回。”
“够了!闭嘴!”
墨瑟没有再前进。
“你到底要说什么!”
路鸣泽怒吼着,于虚空中握住一把浮现的金色长枪。
无数轮回的记忆刺地他头痛欲裂,所以他再度选择最快的解决方法——杀掉眼前之人!
“……是碎片啊。”
必中的神枪从墨瑟的左胸刺入,强大的力量随后继续推动长枪前进、直到崩碎大半个身体。
但下一秒,完好无损的墨瑟出现在原地,挂着满身的血肉,继续前进。
“把这些轮回,全部拆开,”
另一把神枪——以及数十把浮动的长枪,在路鸣泽永不停歇的暴力推动下,轰然来袭!
“再,拼,凑,起,来。”
不论多狂暴的打击摧毁了他的身体,影响的也只有话语的连贯性。下一秒,完好无损的墨瑟必然会出现在原地。
“构成一个局。你的必死之局!”
在今天之前,他从未这么想过;
但他想到之时,就是结局注定之日。
“胡说!我不可能死在这里!整个世界都死掉我也不可能死!会死的是你这个怪物!”
路鸣泽疯狂地投掷神枪,尽管他的神智已经被发觉这份真相所带来的恐惧紧紧攥住。
再强的力量也无法带给他安全感,只有纯粹的暴力发泄才能给予他一丝麻痹。
“啊,是这样吗,毁灭世界这种事谁又没有做过呢?”
逆着无数穿透身躯的冈格尼尔,逆着金色的折光,就像踏过无数闪烁流动的轮回。
墨瑟深吸一口气,在死亡中迈步前进。
碎片化归于真正的整体;
无数世界线收束于期待已久的一刻,在这个瞬间——在终于将最后一块拼图‘牺牲’完整献出之际,他强过了想象的极限,强过了一切的总和,来到无数世界汇聚的那一根弦上。
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系统,所谓系统只是他给自己在轮回中设下的枷锁。
但是无所谓了。
他的存在,他的折磨,他的牺牲,全部都是为了这一刻!
“来吧!路鸣泽!”
墨瑟奔跑起来。
重复的融化又一次显现在他身上,因为缠绕在身上的世界线既是动力也是阻力。随着他溯源逆光的奔跑,越是前进便越是接近死亡,从根本上一点一滴消散在所有世界的记录中,连无数轮回重叠带来的替死也无法起效。
‘别死了。’
‘我会一直等你。’
‘去吧,去完成你要完成的事。’
“这是——”
“我——”
在无数触丝抽离背后,露出的是一张路鸣泽从未见过的、陌生的、普通的青年面容:
他愤怒,坚决,无所畏惧,悲伤,放着燃烧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