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再靠近了!’
又一张纸依然是警示的话语。
维克托空张着嘴,本来满肚子的话到这个时候喉咙里像是卡着鱼刺,又说不出口来了。
正在他沉默期间,又一张纸吐了出来:
‘我知道你是谁,维克托·加利尔警长。’
直接挑明了他的名字,还刻意强调维克托的身份,这是警告。
——显然,她是认得自己的。
没什么好吃惊的,这座城镇上几乎都认识自己,就连外来者都少有没听过自己名字的。尤其是在任的这些年被自己送上法庭的不知道有多少,每次看到他们那种要活剐了自己的眼神,总感觉恐怕自己化成灰对方也能认得出,更何况现在面对的极有可能是与女友有着血缘的女孩。
她的文字间充斥着不友好的语调,这种没来由的敌意令人费解,他自认为自己就算不受欢迎也不会引起别人的过分反感。事实上,他一直都很本分做人,平日里待人还算平和,说他这人性格死板些,他会毫不在意的点头承认,但若说他性格恶劣,那就带着污蔑的意味了。
世间没有无端的恶意,可真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得罪了里边那从未见过面的女孩。
而米兰达,她从不跟自己提及她的家庭,渐渐的自己也自主的认为了米兰达是孤儿的身份背景,这个话题早已经跟各位提及过。
维克托只得将自己的猜想碎片式的暂且拼凑起来,猜测米兰达家中的两人实际关系不和睦,甚至十分严重以至到了无视的程度,要不然自己也不会从来就没听米兰达提起过了。
说起米兰达,她很可爱,无论是外貌还是其性格,总是能让犹如静止湖面的维克托泛起些许波澜,她遇到一些事情喜欢与他述说,无论苦恼还是喜悦,喋喋不休的,维克托不相信她会无故掩盖着自己亲属的存在,若是米兰达的错,他会生气,比任何人都生气,但他也是比任何人都相信她的。
矛盾也好别的因素也罢,女孩的态度就摆在那里,这是不会改变的。
维克托耸耸肩,在他看来,情况还不算太糟,而且既然不用再介绍自己,他也省下了些许口舌,谈话前,不必可少的还是有需要问的问题,比如名字——这是基本的礼貌。
“既然你知道我,那同样的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说完,他就感觉自己语气会不会显得生硬了些。他不清楚自己如何才能,比起交涉,他更擅长的是做实事。
相信我,他从腰间枪套里掏出枪到对准目标弱点进行精准射击,只需要一眨眼的时间。或许,你有机会能见识到——不过,希望不是指着你脑袋的时候。
“我没必要告诉你。”
门那头女孩的声音冷淡的出声道。
动听,悦耳,他不会认错米兰达的声线,基本一致,不过或许是年龄的差异,这个声音要更为纤细一些。
“为什么?”
“没必要。”
“问一个问题我就走。”
“我不知道,不想走你就在外边杵着吧。”
维克托没开口几句就被一一堵了回来,对方的话里字间单纯的透着‘请你赶紧离开’‘你很碍事’之类的意味,目的显然。如果换做以往的搜查对象,自己恐怕就要端着枪破门而入了,当然,现在情况不同,他自然不会妄动的。
以往案例中,他碰到过一次不愿认领死者遗体的家属,以各种理由推诿,几次电话后,就直接关机玩起了失踪。后来得知,这具死者与家人的关系闹得很僵,甚至断绝了关系。
里边的女孩给他的就是这种感觉,不仅米兰达的葬礼都没参加,这时候还这么一副没事人似的语气,仿佛置身事外的人说着风凉话,这对真的是姐妹吗?再大的矛盾也不至于到达了这般斩断血脉的程度吧。
兔死还会狐悲呢。
他紧蹙眉头,知道对方在驱赶他,他不死心的再度开口:“我只是想和你聊聊。”
“哼,没什么好说的。”里边传来略显讥讽语调的声音,“警长先生平日里这么忙,还是不要在这里干耗时间了,省得又会耽搁什么事情。”在话音末‘耽搁’上刻意的音重了些。
摆明是在讽刺维克托没能及时找到米兰达的那段事。
没想到这丫头嘴巴这么毒,专挑人痛楚说。
生气之余,维克托不禁思索:
里边的女孩明明素未谋面,却像是很了解自己似的……这不是重点,对方的态度让维克托心中的违和感更加强烈了,他确信女孩对他的到来显得强烈的抗拒,但绝对不是与米兰达的事情有关,从她偷偷将米兰达的东西取走一事可以看出,似乎是在隐瞒什么东西。
难道是在紧张从医院里偷偷拿走的东西?
维克托觉得越发有这种可能。
可当时自己去医院看望米兰达时,她身边没带多少值得引人注意的东西,也就是常见的故事读物与她随身的日记本之类的,从她住院时起,到上个星期米兰达出事前的半个多月里,他都会在下班后守在那里,这点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的了。
那些故事读物自己闲暇也看过,唯一没碰的,就是米兰达放在枕下的那本日记了。他还能记起是黑色的封皮,有着锁头似的装饰,做工风格也很复古,说实在,那本日记自己也无意看到过些许内容,米兰达毫不避讳地当着他面去写,维克托眼睛又不瞎,在旁边看的也算明白,确实只是普通的记录着日记而已。
嗯?等等,维克托想起了个东西。是一枚奇特的装饰品,物件不算大自己都一时疏忽了——说起来自己之前在收拾的时候,似乎真没在盒子里发现那奇特形状的小东西。
蛛网状连接的圆环刚在脑中成型,维克托摇了摇头停止了猜想,这已经不重要了。
他深吸了口气,说道:“你与米兰达的矛盾我并不清楚。事实上,我很失职的没有真正了解过她的事情,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倾注与她相等的那份情感,她虽然从来都没表露过不满,可是我知道的,这种不平等所带来的感受。现在我失去了她,无法挽回了,我很懊悔。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关于她的死,你所知道的一切。”
“……”
没有答话,藏在门内的矮小身影缓缓的退离了门边。
她微微偏转过头,冷冽的视线凝聚向传来‘咕噜咕噜’的细微声响的身后,就在几步之遥的微暗而无物的长廊内,右手食指触碰在了墙壁上,写下了‘闭嘴’的词汇,随着暗红的字迹化作活物般蠕动着朝声源的位置钻去。
蠢蠢欲动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将门上的锁全拴上后,就不再管顾门外的维克托,径直返身上了楼。
许久没等到回应,维克托知道女孩是不愿再搭理自己了,转身离去。
这一趟吃了个闭门羹,让他着实郁闷,可她不愿意主动开口,自己也没办法强迫。他确实很在意米兰达的事情,可也不能为此违背了法律——至少不是在这种事情上。
维克托返回到车里,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再次看了眼米兰达的房子,烦躁的感觉冲上了眉心,忽然有种想要吸烟的冲动。米兰达的死无疑对他打击很大,不仅对她日益加重的病情束手无策,还未能见上她最后一面,这份遗憾或许会伴随自己一生。
维克托心口隐隐作痛。
突然,他回想起当时找到米兰达时的情景:米兰达是拖着虚弱的身体独自前往的海雾区,她没有这样做的,可如此反常的举动他不相信是以自我意志所驱使,米兰达的这份举动都不得不让他联想到长期以来手头上不断堆积的失踪案例——大部分都是与海雾有关。
当地警局内有着此类的案件不下四十起,这还是报案的,全家失踪的或个体住户失踪的也有不少,零零散散的加起来恐怕百起有余,这对四千多人规模的城镇已经是很可怕的概率了。
对于海雾,他也没比别人知道的更多,这类能抹消档案的神秘力量已经成为了一种禁区,涉及此类事情都会被弃置。维克托很清楚,自己无法调查其原因,他只是普通人,不是没胆量,而是自知之明,米兰达已经走了,无可挽回,凭他无论怎么去调查这结果也不会有所改变,只是欺诈性的安慰自己在尽到作为恋人的那份责任,这种亡羊补牢的弥补方式实在无意义。
呼。
泄气似的又或许是叹息,他长吐了口气,调整了些座下的椅子角度,让自己躺的更加舒适,维克托似乎没有离开的打算,反倒在车内睡着了——这几日未眠,到了现在,他再也熬不住了。
拨开窗帘,从二楼的窗户看着下方的院子,灰白长发的女孩低声自语:“那家伙已经走了。”咕噜咕噜的声音再度响起,像是某种未知的语言,又好像只是沼泽不断冒出泡的声音,声音回荡在紧闭的房间内。
女孩从一旁的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书,在手中翻开,直到一小块黑色的鱼骨图案映入眼帘后,她才停了下来,用力扯下了这一页,凑到了燃烧的烛台前,点燃。
她将目光从烛火上挪移至被身后烛火放大的影子,眼神厌恶的盯着那团诡异扭曲的黑暗:“就这么想要我回去吗?修米尔。可我绝对不会变得和你一样!”当初离开,就是不想成为你们扭曲欲望的牺牲品,这次我也绝对不会回去!
纸页燃尽,落地成灰,融入了脚下的阴影。
蠢动的黑暗无声的扭动了片刻,再度平复。
她坐到了角落,蜷缩着身体,松了口气,“这下应该能再让它安静一会。那木头也回去了,剩下的做也只剩等了。必须,安全熬过今晚才行。”
唔。
她只感觉精神松散时,眼皮就开始打架,几次昏昏欲睡下,她强打精神地从身边放着的小型手提箱中取出的一罐药,嘴里不断提醒自己,“不能睡,不能睡……”
啪嗒。
药瓶跌落在地上,圆滚滚的几粒药片散落出来。
女孩低垂下头,沉沉睡去。
房间内,响起咕噜咕噜的声音,随后地板开始微微震动,一团比阴影更昏黑的黑影在地面上来回游走,似乎想要从地板下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