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象。
“是的,假象。这世间的假象太多了。”
背靠着灰色的混凝土墙壁,男人擦燃一根香烟,在月光下幽幽地吐着气,继续他们的闲聊。
“没有绝对确立的真实,在宇宙的尺度上,我们所见的都是过去。”
“但是人们只寻求相对真实。”
躺在手术台上的少年不留情面地戳破了对方的大话。
“大部分情况下,人们寻求的更只是他们想要的‘真实’。”
“比如尽管很不现实,但你一直希望有个外来人陪你聊聊天?”
在无意义的方面,哪怕是狡诈如狐的少年,也没必要说谎。
等待计划成功的阶段是漫长的,等待期间总得找点事做。但整座黑天鹅港早已没有他不熟悉的人和事物——他几乎能将图书室里每一本书倒背如流。
除此之外,漫天的冰雪也并不能起到排忧解闷的效果。
男人挠了挠头。
“这么说来,就像站在你面前的我,认真追究起来,说不定也是假的?”
“你觉得自己是虚假的吗?”
熟悉的黑夜里,少年忍不住开口问出这个问题。
“啊?”
男人夹着烟的手晃了晃。
“怎么突然问起这种奇怪的问题?我思故我在喽。”
“那你停止思考的时候?”
少年坚持不懈。
“当然是神游天外啊……开个玩笑。我对哲学可是一窍不通,平时糊弄人还行,认真探讨还是饶了我吧。”
男人吐出烟雾,
“总而言之大概就是那么一回事,人类不像机器,做不到精确把握自身存在;”
“但把握不到归把握不到,日子还得照常过就是了。”
“继续过着浑浑噩噩不知生死的日子?”
少年讽刺道。
男人沉吟了一会儿,放下烟。
“哲学家都有自己凝练的世界观——虽然世界观若是有正误之分,他们的观点未必正确,至少他们能因此安心。但是对于普通人而言,解决问题的办法只有不去想它。”
“如果你不去思考,那‘我思故我在’还能够继续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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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帮助雷娜塔?”
“帮助……”
他放下烟盒,思索了一会儿用词。
“对于她本人来说,的确是帮助;放在普适的价值观来看,同样也是帮助。”
“不过对于我而言,只是小小的私心。私心发作而已。”
“私心?”
少年气得笑了起来。
“你管这一步登天的恩赐进化叫做小小的私心?”
“好吧,我大概清楚你的言下之意是我在把你当做蠢货糊弄,”
男人举手投降。
“但这确实是我的私心。”
“我也不是贪图美貌——对于小女孩也没有特别的爱好。就算有,也应该要求你在出去之后帮我组建个美女后宫团才对。这种要求对于你而言,再简单不过了吧?”
“当然。”
为了诠释这件事不服吹灰之力的程度,少年还格外慷慨地附赠许诺道:
“如果你乐意明天给我带一份土豆炖牛肉过来,我就在交易的基础之上再答应你的这个要求。”
“哈,这么说还真是让人心动……开玩笑的,免了吧。另外明天的菜单是番茄洋葱炖牛肉,如果你愿意吃到不正宗的土豆炖牛肉,可以试试相信我的手艺。”
“多加点胡椒,谢谢。”
“OK,反正一锅乱炖也没什么技术含量。那么回到刚才的话题……”
男人整理了一会儿思绪。
“其实可以说是使命。”
“使命?”
“对,像是天生的使命感,只不过比较精确。”
男人点燃了烟,
“为了完成使命,人们可以慷慨,更可以奋不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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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愿意牺牲自己?”
回想着胡椒的香气,少年吸了吸鼻子。
“行行,老爷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男人把玩着火柴盒,没有去碰口袋里那根皱巴巴的香烟。
“牺牲自己的人基本上都是好人——前提是自愿。”
“你是好人吗?”
“我?肯定不算。”
“那你就不属于那种自愿牺牲自己的人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
男人皱了皱眉。
“那我勉为其难地算个非主流好人吧。”
“哈……那么非主流好人先生,你要是牺牲了,死前会想点什么?”
“肯定后悔啊,谁想死。”
“就这些?”
“还有……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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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家吗?”
“当然有。”
“在中国?”
“中国,南方。”
“城市呢?”
“……”
“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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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家吗?”
“应该吧。”
“家人呢?”
“应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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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吃什么?”
“番茄洋葱炖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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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交织的画面螺旋似地重复扭转。
千百场相同背景的舞台,神态略有不同的两名演员,缤纷各异的剧本,接连上映。
然而在虚空中那一道视点看来,一切都只发生在同一个夜晚。
‘因为这正是‘你需要知道的真相’呀。’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不——’
‘这也是没办法的。’
‘……’
‘去吧,’
‘去完成你想要完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