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贝特的王都筑成于王国的东方。
规模庞大、连绵一片的城堡要塞群雄踞在海崖高原之上,俯瞰着王都以西的整个王国土地,颇有雄狮睥睨天下之意。
若是从远在王国西北边陲的闪光镇出发,前往王都,一般的旅人和商队都是于,贯穿着王国中部偏南的各大城市的主干道上赶路。
虽说是免不了要绕道,但胜在安全,且一路上补给充足。
如果是对自己的实力有着十足的信心,又或是单纯地想要冒险一番,这些无所畏惧的人们便会选择另一条道路。
这一于北边蜿蜒的小路,联系着疏疏落落的小村庄,远离王国中部繁华的大城市,自然是比不了那条康庄大道。
小路路况不佳,崎岖不平,在其西段还得于科科鲁森林之中穿行而过。
森林里的道路罕有人迹,年久失修,早已破败不堪,零星的碎砖石铺于路上,裸露出无数的小土坑。
假若大雨降临,这林中小径势必泥泞不堪,让意图从它身上踏过的人类叫苦不已。
此时,正在森林中行进的贵族队伍,无疑是承受着这种雨水加泥水的双重痛苦。
墨绿的雨衣掩盖住了威武铮亮的铠甲,那一股英挺之气无奈地龟缩于阴影之中。
骑士座下的战马也不复往日那昂首飞驰的神采,它只能小心翼翼地前行,尽量避开脚下的坑坑洼洼。
高高的旗杆因为被骑士稳稳地握在手中,而于风雨中纹丝不动,可顶端所系着的那一面深蓝旗帜,却是被雨水浸湿,紧贴着涂漆木杆。
绣在其上的六彩之盾也显得比以往更加深邃,水汽朦胧间,似有一团不详之气缠绕着盾徽。
妮奈亚轻轻倚在窗台上,侧着脑袋注视着马车之外的风景。
虽说外面是一派风雨交加、树林颤栗的狼狈景象,绝无秀美风光可言,可妮奈亚还是怔怔地出神了,眼眸里不见一点星光。
大气豪华的马车保护着妮奈亚,使她免受暴雨击打之苦。
这场不期而遇的滂沱大雨,并没有给妮奈亚带来过多的麻烦,她只是借着雨丝于林间穿梭,纷纷消失在一片幽绿之中时,回想起一些过往旧事。
雨珠落到地上的积水之中,而敲出的滴滴答答之声,
犹如那久远记忆中所记录的摇篮曲一般,哄着妮奈亚,引导着她的灵魂慢慢地沉睡于回忆之中。
昨晚从星之神殿出来之后,妮奈亚并没有立即离开先主之陵,而是默默地站到了可洛菲儿的身后,一如她以往的所作所为。
只不过她仅仅是安静地看着可洛菲儿那模糊的背影,未道一言。
自打可洛菲儿被自己所刺杀,并将她的灵魂囚禁于墓室之后,妮奈亚每次在离去之际,都会对可洛菲儿冷嘲热讽一番。
可那晚的妮奈亚却丧失了奚落可洛菲儿的动力。
于先代魔王的口中得知光之女神和暗之女神那非凡的关系,并知晓深渊和教会成立的目的、相互攻伐的真相之后,
妮奈亚突然间不明白自己处心积虑地,挖苦可洛菲儿有何意义。
反正光与暗这两个阵营,只不过是孪生姐妹俩为了另一人而创造的工具。
如今既然女神俩早已重归于好,那分别身为她们的拥趸的圣光教会、无尽深渊,不该是就地解散,或者握手言和么?
可惜战争和鲜血一直伴随着两大阵营,并走过了万年的时光,现在和可预见的未来也是争斗不断。
果然是天命不可违啊,毕竟深渊肩负着平衡世界的重任,而当黑暗入侵光明之时,为光而生的教会自不会袖手旁观。
战火,就如此顺理成章地烧遍大陆。
那一抹惨淡的灵魂,已被禁锢于陵墓之中四年之久,饱受黑暗侵袭,又遭自己反复辱骂。
何必呢?明明她已经够可怜的了。
可洛菲儿生前也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她对光的向往从不停止,亲身践行着仁爱与善良,仿佛圣母附体般圣洁。
这般光明之人,惨死之后还落得个如此下场,实在是……妮奈亚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惋惜之情,于可洛菲儿。
也罢,今晚就结束这一切吧。既然是我亲手造成了如此惨事,也该由我来宣告终结。
“奈亚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难得妮奈亚站在自己背后,而久久未出言伤害自己,这并不符合惯例,可洛菲儿明了,妮奈亚怕是有重要的话语要说。
身后还是一片寂静,看来那个口是心非的女孩,在即将道出衷心的话语之时,反而不如以往那般的能说会道了。
可洛菲儿猛地意识到自己已被困许久,仅存的一点力量也快要流逝殆尽了,微弱的灵魂之火或许下一刻就要熄灭。
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可还有一句话,想要送给妮奈亚,就当作是永别的饯礼吧。
“其实……我也有话想对奈亚你说。或许你会看轻这样爱心泛滥的我,或许死亡之际的疼痛会全数遗忘,但那时未能说出口的话语,我牢记至今……
奈亚,愿你终能前往天堂。”
可洛菲儿转过身来,面对着妮奈亚,她仔细地看着妮奈亚的脸庞,似要将这副模样刻于心中。
总是咄咄逼人的女孩,此刻脸皮却是意外的薄,红晕现于两颊,妮奈亚不自觉地别过脸去,躲开了可洛菲儿的视线。
昏暗中的樱唇嚅动颤抖着,明明想要去回应这句祝福之语,却不知如何开口。
犹豫并斟酌良久,妮奈亚终是回过头来,迎上了可洛菲儿的目光,轻轻说道:
“愿你也能前往天堂,菲儿姐姐。”
天堂么……肮脏、卑鄙如我,真的能够于那样神圣美好的地方生活么?莫大的讽刺啊……
收回缥缈的目光,妮奈亚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马车内,不再管车外雨势如何,山林如何。
纤手抚上坠于胸前的翡翠玉,来回小心地抚摸着。
翡翠玉的表面频繁地反射着亮光,它似乎能明白妮奈亚此时的心境并不平静。
两个少女互道珍别后,妮奈亚果断地出手,将可洛菲儿的灵魂,吸入自己所戴的翡翠项链之中,干净利落。
要是再晚一步,她害怕自己会下不了手,妮奈亚只能狠心地匆匆打断,两人四年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温馨时刻。
只余一句简单的祝福话语,来作彼此间的告别,也是好的。以前的恩恩怨怨,就都随风去了吧。
“对不起……谢谢……”
只剩妮奈亚一人的墓室之中,这句喃喃之语在空中独自静静地漂浮着。
紫红的双眼噙满了泪水,妮奈亚倔强地抿紧嘴唇,不让泪珠滑落,以免破坏了这份独特的静谧。
将玉石紧紧地握于掌心,妮奈亚悲痛起来,想必此刻自己的内心也和外面的道路一般吧,一片泥泞。
我何德何能,受到如此的祝福?
纵使自己一心为了哥哥,纵使自己拼命否认,也不能抹杀掉一个事实:只要自己为哥哥付出得愈多,那么我就越配不上哥哥……
主动退出哥哥的争夺之战定是不可能,只能寄希望于哥哥永不发现自己的秘密……
愿苍天保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