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占赵越整个视线的这张脸,不是别人,正是鹿琳,正十分关心的看着他。
闭上眼之前,还在大巴士上,睁开眼,已经身处阴暗潮湿的船舱,一群少男少女挤在这个封闭的空间内,穿着粗布衣服,套着破棉袄,无精打采的在那里,沉默不语,俨然有种这是一艘贩卖人口的黑船的既视感,不需要吊坠的提醒,赵越也知道,这是异变了。
“我去叫老师过来。”鹿琳高兴的说道。
“等等。”赵越叫住了鹿琳。
和上一次异变,他脑中出现了一些简陋的信息不一样,这一次,异变一开始,他脑子里,就出现了许多让他感到吃惊的信息,但却都很模糊,杂乱,一时间根本理不清楚。
没等鹿琳做出回答,赵越一把拽住鹿琳的手,“我脑子有点不清醒,问你一些事情。”
一番问答,赵越终于稍微理清了,这次异变,是个什么情况。
这是一个现实背景混杂了神秘元素的异变世界,表面上的历史与现如今整个世界的形势,都与赵越曾经在历史课本上看不出任何差别,现在是1940年,华夏大地已经遍地狼烟,第二次世界大战,也已经开始,整个欧洲已经乱成一锅粥,实力第一的美国还暂时沉浸于虚假的和平之中。
而赵越他们,正在一艘行驶在太平洋上,准备前往美国的走私船上,确切的说,这是一艘走私人口的船。
赵越他们,就是“货物”,不过,他们不是人,只是看着像人而已,他们每一个,都是妖。
在这个异变世界,从有人开始,便有妖,在华夏,自唐以后,妖族因为各种原因,不断衰落,逐渐逐渐,走到了穷途末路,几百年前,妖族还能形成势力,割据一方,现在,已经连族群都难以形成了。
三十年前,时逢华夏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妖族几位精英,谋划了一个计略,名为重燃。
这个计划的内容是培养一群种子,然后趁着华夏的乱局,广布天下的能人异士,无暇分身,且放松对他们的警惕之时,将这些种子,送到万里之外的美国,这个繁荣富强,却根本没有各种诛杀妖怪手段的西方国家。以求在这个国家慢慢繁衍生息,恢复元气,重新壮大。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失忆了。”话到最后,鹿琳松了口气,还好,赵越很多事情都还记得,只是一时间,有些记不清而已,她是真的害怕赵越失去了过往的记忆。
赵越叹了口气,看着鹿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已经发现了,关于大背景,常识的记忆,他有,但是关于个人的记忆,他哪怕一丁点也没有,目前看来,异变中的鹿琳,应该和他关系很好,但赵越根本不清楚,他和鹿琳是个什么关系。
说着,赵越开始打量周围人,绝大部分都是不熟悉的生面孔,应青葵并不在这里,但很快,赵越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开始数人头,很快,他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船舱里的人,加上他和鹿琳,不多不少,五十个。
这是为什么?
砰,就在时候,头顶的甲板突然打开,有些刺眼的光映照进来,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白人女性从楼梯上缓缓下来。
“我去,这不是咱学校的外教玛德琳吗,这气质,完全变了一个人啊。”
赵越一下子就把学校的外教认了出来。
这个外教他见过几次,金发碧眼,长得还算漂亮,但穿着可以算是学校女老师中最土气的之一,夏天就是T恤加牛仔裤,冬天就是冲锋衣和运动裤,还特别喜欢在学校大门外的烧烤摊吃烤鸡翅,完全和学生打成一片,口头禅是“少放孜然,多放辣椒”。
此时此刻,却是完全不同,大衣,长裙,高跟鞋,外加一顶女士礼帽,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从游轮的头等舱走错路来的,虽然这艘走私船根本就不存在头等舱就是了。
“同学们,我很遗憾的告诉你你们,老师们骗了你们。”
玛德琳一开口,便让舱内所有学生睁大眼了眼睛,若不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学校生活,让所有人都对老师们尊敬有加,加上这趟旅行长时间饥饿与阴冷让一众学生都十分疲惫,只怕这一下,便要炸锅了。
玛德琳看了看没有还算安定的学生,继续说道,“到达美国之后,你们暂时还无法过上安稳的生活,化人之药,会根据你们自身的修为,在半年到一年之后失效,那时候,你们将无法再维持现在人类的形态,现出原形。”
为了让这群种子,安安心心的配合她们的指令,一齐出国,玛德琳她们这些教师,也就是妖族的高层,欺骗了这些学生。首先告诉他们,到了美国以后,虽然日子可能会有些苦,但总体上,未来是安稳的,最起码不必担心遭遇杀身之祸。并且,隐瞒了化人之药,其实时效很有限的事实,只是告诉学生门,化人药吃了之后,可以变成人的样子。
学生们以为自己可以一直维持人类形态,在异国过上安稳的生活,哪想到,玛德琳老师突然出现,打破了他们对未来的所有美好幻想。
一时间,舱内的学生已经哄闹起来,虽然没有人公开站出来质疑老师,但一个个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或是骂着老师们的无耻行径,小声号召其他人一起站出来反抗,或是担心自己的未来,情绪低落,不断向周围人传递自己的绝望,又或是在那里嚷嚷不要乱想,要相信老师们,老师是绝不会害他们的。
赵越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扬起嘴角,笑看一切。
作为同族,作为为了种族的未来谋划的一群人,玛德琳这群老师,无疑是真心为了学生们好的,但身为决策者,越是真心为了下面的人好,他们越是不会把自己的真心交出来。
“安静。”玛德琳一声喝,船舱瞬间安静了下来,“情况虽然并不乐观,但老师们,其实找有准备,只要能找到‘妖王遗骨’一切,都能解决。”
妖王遗骨,那是什么?一众学生,面面相觑,却发现其他人也都是同样一脸根本没听说过的表情。
“关于‘妖王遗骨’,过一会儿,老师会仔细和你们说,现在先不急。尼古拉斯,你跟我上来。”
玛德琳说道。
尼古拉斯?谁啊,赵越满眼的疑惑,这船里还有老外吗?然后,赵越发现几十双眼睛都一齐朝向他,他明白了,他就是那个尼古拉斯,那个老外。
站起来跟着玛德琳走上了甲板,赵越没等玛德琳开口,“那个,老师,我能改个名字吗?”
“为什么要改?”
玛德琳疑问。
“嗯,我觉得这个名字不够帅气,杰森怎么样,要不,弗莱迪?”赵越笑着回答。
玛德琳不禁皱眉,她印象中,尼古拉斯虽然是个华夏妖族与西方妖魔的混血,却是一个成熟乖巧的孩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跳脱了,难道因为现在那次被撞到头?不应该啊。
玛德琳提起两分严肃,告诫到,“别胡闹了,你自己的名字,我们都习惯了,是最好的,贸然改名,反而容易出差错。”
问题就是,我根本一点也不习惯啊,别人叫我尼古拉斯,我可能根本反应不过来是在叫我,赵越倒是很想这样说,可一看玛德琳的表情,知道她现在肯定是有急事,还是暂时不要纠缠这种问题为好。
看到赵越不在是轻佻的模样,玛德琳稍微松了口气,“尼古拉斯,这里,只有你英文够好,而且,长相也接近白人,接下来的行动,需要你的配合。”
“老师,你说,我一定完成任务。”赵越保证道。
“在我们东北方向,正有一艘大船开来,等会儿,我们要打出求救信号,只要他们停下来,你就和我一起上去,你装作我的儿子……”
玛德琳对赵越说道。
“等等,老师,可这条船,并不是我们的啊。”赵越打断了玛德琳,他一瞬间就明白了玛德琳这是要干什么,这是摆明了要当海盗,可问题是,他们坐的这艘船,是蛇头的。玛德琳名义上是美国那边买主派来的代表,而赵越这些学生,是从华夏上船准备运到美国的货物,这艘船,是不可能突然停下,然后发求救信号的,如果玛德琳要求蛇头这么做,蛇头又不是白痴,相反,干这行的人,哪个不是人精?一下就会明白他们这群人有问题。
就在赵越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玛德琳拍了拍赵越的肩膀,露出了微笑,“尼古拉斯,你说得对,所以,你明白吗?”
我一点也不想明白,赵越很想这么说,但他还是明白了,死了的人,再聪明,他也不聪明了。
玛德琳递给赵越几张美元,让赵越去交给蛇头,就说是辛苦费,然后趁机解决掉蛇头。让赵越出马,一方面是麻痹蛇头,让对方放松警惕,另一方面,也是一个小小的考验。
过去的十多年,玛德琳她们这些教师,为了薪火计划,对赵越这些学生,一直都是在进行平和的温室教育,大部分时候,不是教他们做一个和人对立的妖,而是教他们怎样做一个人。可以说,赵越他们这群年轻的小妖,在很多方面,比人类都要单纯善良,为了接下来的事情,玛德琳必须要想办法让自己的学生们,见见血了,就从她最看好的学生,尼古拉斯开始。
此时此刻,一脸大胡子,一根鼻子占了大半张,满口黄牙的蛇头正坐在船尾抽烟,老实说,这一单生意,从一开始,他就有点看不懂,到现在,是更看不懂了。
一开始,这船货就很奇怪,从华国运人到美国当劳工,再正常不过了,但一般都是青壮年男性,顶了天拖家带口,有几个女人带两三个小孩,哪有像是这回,全是十几岁的小孩子,还有男有女的。
这是要干嘛?难不成是买来做什么邪恶仪式?反正不可能是去做劳工。
虽然心里疑惑,但蛇头,最终还是答应了这单生意,看在美元的份上,管你是上帝这边,还是撒旦那边的。再说了,货都是半大孩子,领头的,除了几个黄皮猴子,也就一个白人妇女而已,都是手无寸铁的人,茫茫大海上,就凭他们,难道还能掀起什么风浪不成?还不是得任他拿捏。
另一件让他觉得奇怪的就是,他们走的是太平洋航线,这条线路,有很长一段都是没有补给口岸的,通常像是他这种小船,是绝不会带太多人的,因为,无法携带太多物资,人一多,那就有人得挨饿,甚至饿出病,然后见上帝。
可到现在未知,那几十个小孩,一个都没死,华国人身体是有什么特殊构造吗?
不过,多年的运货经验,还是让蛇头心中一直留有一根刺,这根刺让他保持着警惕,他早就想好了,一定在岸边彻底完成交割,绝不跟这伙人上岸,免得卷入什么麻烦之中。
吐出一口烟圈,蛇头叹了口气,“唉,好想生在一两百年前啊,简简单单做点贩奴生意,卖点黑鬼多好啊,跟黄皮猴子做生意,真是太复杂了。”
蛇头又一次忍不住陷入了怀念,虽然他自己根本没经历过黑奴贸易,可听那些老人们的讲诉,那可真是一个充满真善美的时代,他们这些跑船的,只要简简单单的运货,就能挣到大把的美元,还不用像现在这样,必须偷偷摸摸的干。
真是生不逢时,无限感怀的蛇头,刚抽完,又忍不住给自己的烟斗里,加了点烟丝。
“卡莫先生,威尔逊女士让我给你送点辛苦费过来。”
赵越过来打招呼道。威尔逊女士指的就是玛德琳,她全名玛德琳·威尔逊。
“你是谁?”蛇头卡莫问道。
“我是威尔逊女士的侄子。不过,因为年纪和那些货物差不多大,还学了点话语,就被安排去船舱里,安抚监视那群清国的小孩了,所以你可能没怎么见过我。”赵越解释道,顺手拿出了玛德琳交给他的美元。
“纠正一点,清国已经没了,那是中国。”
作为一个自诩有文化,懂历史,知形势的美国好蛇头,卡莫纠正了赵越的错误认知。
“哈哈,原来如此,我是说,他们怎么都没有辫子呢。”赵越跟着顺口打哇哇。
卡莫冷冷的看了赵越一眼,给赵越打了个低分,作为一个真正的种族歧视者,一个有文化的男人,他虽然张口闭口都是黑鬼,黄皮,但非常看不上赵越这种低等的种族歧视者,什么长得黑,有口音,眼睛小,辫子,用这些东西歧视别人,太低级了,黑鬼的懒,黄皮猴子的贱,才是真正可以拿出来歧视的东西。
卡莫不想和赵越这个低级歧视者多说话,“行了,不说废话了,那位夫人肯定是有事,才会给钱,说吧,什么事。”
“她要一样东西。”
“什么?”
“你的命。”
话音未落,卡莫双眼瞪大,一只手下意识准备掏枪,然后,只听嘎嘣一声,他的脖子已经被赵越拧断,保持着惊异的表情,倒在了船尾,变成一具尸体。
赵越拿掉蛇头卡莫的手枪,放入里兜,一种久违的感觉涌上心头,时隔三年,他这双血腥的手,又一次摸到了枪。
“又见面了,老朋友。”赵越拍拍放着手枪的地方,缓缓朝驾驶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