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听到了噢,不如就遵照哈德森太太的建议,从今天起就不准备你的晚餐了,这样你也能事先习惯起来不是嘛。”楼下隐隐传来夏洛特的回应,可能已经习以为常,女孩子的语气中并没有太多的情绪。
“嘿!别啊,亲爱的夏洛特!我只是嫌哈德森太太有些啰嗦而已!”我迅速按灭烟斗,紧张地朝着门口大声辩解。
“我还没嫌弃你们呐!今天我要彻底收拾一下你这脏屋子,你们都给我滚到外头待着去,别来碍我的事,现在!马上!”随着哈德森太太的一阵怒斥,几张深红色的牛皮票夹被她重重地拍在了茶几上。
“哟,让我瞧瞧。”阿道夫拿起了其中一张,饶有兴趣地打量起来。“这不是国际博览会的门票嘛,还是能无限次入场的季票!哈德森太太,您这意思是……”
阿道夫,这个带着日耳曼姓氏的人却是个地地道道的英国人。据说本来家境还算富裕,但早年因双亲去世沉迷赌博,差点输光了家产,当得知赌友想联合起来想赢光自己的钱后就再也没碰过赌桌。
现在的他是一家大型报社的记者,由于业务偏向于刑侦类的报道,因此偶尔会到这里登门拜访,阿道夫如此清楚门票的来历也正是得益于记者对新闻时事的高度敏感性。

“不给点甜头你们肯走?拿上了就赶紧出去,我还想等收拾完了打个盹,别来烦我。”她又如此催促着。
“夏洛克,看来不去不行了啊。”阿道夫甩着手里的门票,“你看,太太都这么费心了。”
“喂!我们可没说要去啊!哈德森太太您这样可不太好啊。”
“不想去倒不是不可以,只要你肯把门票钱还给我……顺便把拖欠了半年的房租也一块儿交了吧!”随着这句话,只见她缓缓地伸出手,准备将茶几上的门票收回去。
门票钱……房租……不行不行!这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给的,别说一英镑了,现在连一便士都给不出来!
没办法,事到如今,我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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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哥哥径直从沙发上弹起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得逞。他就像是一只野兔一般,拿上自己的格子大衣就蹦到楼下冲出了屋子,屋里的朋友们也随着他的脚步,一边笑着他滑稽的丑态,一边迈出了房间。
默默地跟在最后,待经过哈德森太太身边时,我悄悄停了下来,“这次真的麻烦您了,如果不是这样,哥哥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踏出房门半步的。”
他一向把我的话当做耳旁风,只有性格比较强硬的哈德森太太才能使固执的哥哥屈服。
“小事而已,好了,快和你的朋友们过去吧,祝你们玩的开心。”她的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目送着我们的马车缓缓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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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公园离我们的家并不是很远,大约半个小时就抵达了终点。即使是站在公园外围,就可看到这里已经聚集起了大量热情洋溢的游客,络绎不绝的人群与车辆在我们面前穿梭而过;四周不断传出响亮的欢呼,每个人的脸上都透露着无法按耐的喜悦。
沿着名叫锡德纳姆的小路徐徐前行,便能从纷杂茂密的绿茵与树丛间欣赏到那个饱受争议的全玻璃建筑——水晶宫。
这座总共三层的阶梯式建筑由尺寸完全相同的双面玻璃组成了自身的外墙,仅凭借交织错落的钢铁横梁作为支撑所有重量的骨架,看似脆弱无比的结构却暗藏着惊人的强度。而在它的最顶端,随风肆意舒展的是代表着参加国际博览会的所有国家的旗帜,当晴朗的阳光泼洒在这座水晶宫殿之时,在场的游客心中想着什么,我恐怕无法一一推测。但能够肯定是,他们与我们一样,都随着这道光芒彻底洗刷了先前对这座建筑的所有负面认知。
虽然这是一个不安稳的时代,但是仍旧有不少人,能够在此时享受到迷人的盛会,并陶醉于其中。配上如此绚丽的展馆,又有谁会不把这里当做是人间奇景呢?

当通过了建筑正面的镀金选转门,才算真正地进入了展馆之中,还未等我们的眼睛稍作歇息,无数令我们完全无法形容的震撼景象又接连闯入了视线。琳琅满目的展品一个接一个地映入我们的眼帘,铺满高档天鹅绒的摊位上躺着的是金银器匠们最为骄傲的作品;高档华贵的礼服与毛皮被满满当当地悬挂在通透的玻璃橱窗之中,从未见过的新鲜事物尽数展示于游客面前,悉心等候着人们的到来。
展品的数量之多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似乎只有魔法才能将这些事物从地球的各个角落收集至此。如此丰富和鲜明的色彩使这里催化出了奇妙的化学反应,周围的游客无一人发出无礼的喧闹,全都在聚精会神地欣赏着眼前的展品,但若是仔细倾听,便可听见他们发自内心的阵阵赞叹。
虽说我们也应与那些人一样静静观赏的,但是……
“瞧瞧这些!简直太过浮夸,感觉就像在自我炫耀。他们竟然把喷泉和热带植物都搬进了展馆里!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我甚至以为在逛植物园!”不用多说,这肯定是哥哥的声音。
“最重要的是,他们摆的竟然是这些玩意儿而不是我的青铜雕像,怎么说我也算是英国的宝物啊!”站立在展馆的长廊中央,他仰视着面前的树木,眼神中透出一份鄙夷。
“……这就是此次博览会的特点,约瑟夫·帕克斯顿先生设计了这个展馆,作为园艺师出身的他擅长的自然是如此的园林景观了。”我适时插入话题,防止他继续丢人现眼,“另外,为了这里的榆树和灌木,以及展馆内外的喷泉,他特意在公园各处修建了几座蓄水池,甚至还在地下挖了一条能够延伸至各处的供水管道,这样既能在不破坏地面整体环境的同时,还保证了植物能够持续展现最饱满的姿态。”对于无法理解缘由的哥哥,我不得不为他一一解释。

“看来回去之后,我可能要与父亲提议和约瑟夫先生谈谈我们的庄园了。”也许是来了兴致,罗伯特小声在心中盘算起来。
“不过我觉得这里确实可能需要你的雕像,最好还是叼着烟斗的。”他罕见地对哥哥发出了赞同,换做以前可是相当的难得。
“是吧!你能理解我的感觉么,我……”
话还未完,罗伯特又补充道,“这样博览会就不会爆满了。”
“……我觉得我应该找别家买烟草了,哎呀……这烟斗里的烟草味道怎么这么差,我得找个地方把它倒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装模作样地走到花坛前,作势拍去烟斗里的烟草。
可怜的罗伯特先生见状连忙改掉话头,“哦!不,朋友,我是说雕像下面最好再刻上几个字,比如「19世纪最伟大的侦探」你看怎么样!不过旁边最好还要再来一座雕像,我的雕像「19世纪最伟大的烟草公司的继承人,罗伯特·哈里森先生」。”
“竟然厚颜无耻地说出了这样的话,这些资本家真的是……”看着罗伯特毫不羞愧地打着诳语,一旁的阿道夫不禁连连摇头。
“是啊,你看看这帮布尔乔亚的丑恶嘴脸。”贝莉随即展开双手,以近乎俯视的姿态注视着众人,“抱歉,我不是特指资本家,我是说在座的各位!只有我最穷!你们还差得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