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看到了草原。
广阔的青色顺着视线的方向延伸着,浓郁而富有生机的绿色便随着视线的远去而逐渐变淡,与天连接的地方和天空的蓝糅合成了另一种淡而深的天青。清风微微从司的背后吹拂,在他看来,草色如波一般从他的脚下向远处漾去。司在这旷远的世界中站立着,像一个荒唐的介入者。荒唐?
司试着动了动身体,原本压迫在他身上的东西被他的动作驱赶殆尽。每一次活动都让深入他骨缝中的生涩感驱散一点,空气和他的骨头似乎都在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他抬了抬眼睛,绿色的眸子和融化在空气里的青色碰撞,让他有些不适地眨了眨眼。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的青色却消失了。他又眨了眨眼睛,隐隐约约看到了藏在草地下的红。
像是藏在眼眸中的眼眸。
这里的一切让人觉得极不舒服,虽然景色是美的,但缺少某种必要的东西。就如同一个被抽去意识的身体,只会机械的做出反应。司觉得那种生涩的感觉又开始在他的身体里蔓延,他不得不又挥了挥手,听着骨与骨之间的碰撞。他迟疑地甩了甩头,有些不敢置信。他忽然在余光里看到他的背后有一处灯光,于是他甩开了这些令人不悦的景色,迫不及待的转过身去,眼睛不可克制的流转了一下。
司站在夜间的大街上,路灯照亮了棕色的地砖,他用鞋底蹭了蹭砖,感受到了地砖间凹凸的质感。隔着河岸,他看到了闪烁的霓虹灯和某些大楼炽白的灯光。他的瞳孔突然放大,眼睛直直地盯住了河的一处弯角,虽然弯角的建筑物遮挡了大部分,但是他还是看到了被不慎露在了外面的那一小块儿闪烁着醉人光芒的圆弧,那是——
再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了那个巨大的圆的面前。他再也无法做出什么动作去驱赶身体里的滞涩了,他的灵魂似乎都被那个圆摄取了一般,不能做出任何回应。
游乐场,摩天轮。
他痴痴地看着光线和钢铁拼凑成的巨大的圆,人将自然中的东西取出提炼,再用他们所谓的伟力拼装成的巨大轮廓。司的眼睛穿越了时间,穿越了这个不知所谓的地方,一直到了一个纯白色的地域,他看到了那双红色的眼睛。
“没关系的哦。”他听见了她的声音。
司再次支配起自己的身体,控制着它前进。每一步都让他的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他不管不顾的前进。空中轻轻柔柔的飘下了白色的雪点,如春天的柳絮,如某些不知所云的诗句。他都不在乎,他都不想要,他只想追寻那双红色的眼睛,看到她温柔的闪光。
“我希望我不是你痛苦的回忆。”
“当然不是啊。”司笑了,他轻轻地说着,无意识地笑了,像是自言自语,在这空无一人唯有雪飘的游乐园:“你当然不是我痛苦的回忆啊。”
雪越下越急,堆积出了一个白色的世界。空中的雪点逐渐连成线,颜色也逐渐有了金属的颜色。每一条银丝都开始若有若无的向司的身上靠拢。司努力的迈步,想要靠近那个带走了他的爱的圆轮,但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原地,没有与那个轮靠近一丝。银线越聚越多,最后裹在了司的身上,把他往另一个方向扯。他在细密的银线中向摩天轮伸出了手,像溺水的人,像是要握住那点光芒。
“你不是我痛苦的回忆啊。”他伸展着手,没有意识到的泪水流到了弯起的唇角:“你是我最想要的东西,你是我想要拥有的啊!!”
一只手伸向他的脸,手掌投下的巨大的阴影缚住了他,他依旧在张开的手指间望向那个圆环的光芒。
“你是我最爱的啊。”
司睁开了眼睛。
“啊……梦啊。”他支起了身体,看着窗外熹微的晨光,轻轻的出了口气。
“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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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前。
香月急匆匆地离开了办公室,康斯坦斯先是一脸茫然,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雪莉:“康隆今天是不是连面都没有露?”
雪莉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康斯坦斯摸了摸下巴,轻轻的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继续工作了起来。雪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了头。
“老板娘今天还是那么漂亮啊,这么几年您还是如此动人真是让我太开心了。”康隆轻佻的向老板娘搭讪,眼神游弋于整个酒吧,吧台上只有他一个人,整个酒吧的人也寥寥无几。
毕竟,哪个神经病白天进酒吧嘛。
老板娘本正轻笑着,看到他这个样子也猜到了个大概,于是放下了手里的杯子问:“您是在找人吗?”
“没有。”康隆转了转吧台上的杯子,看着里面的冰块轻轻的晃动:“只是来确认一件事情罢了。”
“那个经常这个时候来这里吃午饭的西装笔挺的先生今天不在呢。”
“哦,今天是星期三吧?”
“是。”
“那就显而易见了,那家伙闲一点儿的时候总是会在星期三来这儿。”康隆想到了前几天调查到的关于技术部的事情,不禁又笑出了声:“呀呀,那个终端服务部总经理现在正头疼呢吧哈哈哈。”
“原来他是总经理?怪不得……”
“嗯?他做了什么让老板娘很困扰的事情吗?”
“没什么,只是看到他每次来吃饭都会带着电脑一边吃一边工作,有一些在意而已。”
“啊,也是那个家伙的风格啊哈哈哈。”康隆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注视着手里的杯子,沉默了许久。
“再来一杯。”他看到了一只秀美的手用中指和食指的指节敲了敲吧台,然后那只手指向了他的酒杯。他没有抬头,但脸上的笑容开始意味深长:“上班的时候跑出来,不是你的风格啊。”
香月冷静地看着老板娘给康隆的酒杯倒上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自己站在吧台旁没有做声。老板娘迟疑地看了她一会儿:“那个……您需要点儿什么吗?”
“哦,给我来杯白水。”她想了想,还是坐了下来。
“噢噢,这是什么节奏?你和我又一次翘班来酒吧吗?”
“我是来捉你回去的。”
“那又何必再让我喝一杯。”康隆不以为意地喝了一口酒。
“贿赂。”
“哦?我有什么让你好贿赂的?正常情况不应该是你把我的头按在吧台上逼我说吗?”康隆半开玩笑的说着,没想到香月真的动手了。
“开心吗?”香月看着康隆有些变形的脸,面目狰狞:“快说!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康隆无力的用自己的右手招了招,示意老板娘不用担心,依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啊啊,我知道了什么呢?”他咳了一声,双手撑住吧台作起来的姿势:“你总不能让我脸贴着桌子说吧?”
香月威胁性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康隆一脸笑容,有些无所谓的意味。香月的手一点点的松了力,康隆也顺着一点点直起身体。在香月就要收回手的时候,他突然把脸在香月的掌心里偎了一下,笑着说:“哦,这一切都这么令人怀念。”
“你还想和桌面亲密接触?”
“OK.OK.”他喝了一口酒,长长的吐了一口气。香月盯了他好半天,发现他没有再开口的迹象,又开始把手指捏得咔吧咔吧响。康隆不得不开口了。
“我说的是你把我的脸按在吧台上的力道,感觉太棒——”
“砰——”桌上的酒杯震得跳了一下。
“好好松手松手。”
“说。”
康隆拿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示意老板娘不用再加。忽然转头认真的盯住了香月的眼睛,香月依旧一脸凶厉,康隆却没有像以往一样游移自己的视线,继续盯着她,像是要穿透她的眼睛看到更深处一样。老板娘看着两个人之间几乎可以用肉眼看出来的气息交锋,吓得退了两步。
于是,康隆认真的样子,经过十年,再次出现在了香月紫色的眼眸中。
十年了,除了胡渣感觉他好像没什么变化呢。眼神还是这么锐利,跟当年一样……
康隆又换回了那幅奸猾如油的样子,眼睛又被那层笑意蒙住。香月的瞳孔放大后迅速收缩,然后举起了右手。
“先别急着动手。”康隆拨开了她的手,别过头向老板娘要了另一杯酒。保持着不会让香月轻易看到面部的姿势,对她说到:“我告诉了你,你会怎么做?除了直接去技术部大闹一场,要么把某些事情搅得一团乱麻,或者直接顶撞最上头?香月,这么多年你还是不肯变么?”
香月凶戾的样子逐渐变化,一瞬间的错愕和被撩拨的愤怒被她瞬间压下,她沉静的等待着他的下文。
“这件事情我不会告诉你的。”康隆用意大利文向老板娘道了声谢,手指又开始无意识的转动酒杯:“这件事很复杂,要解决也只能让我来。说实话,不做什么也不会发生什么,只是你在急而已。”
“可是,艾拉——”
“我说了,你不要管。”康隆一不小心露出的强硬姿态吓住了香月,语气比香月少了几分暴戾,而更多的是强硬和冷酷。他无法克制的看了她一眼,正巧看到香月错愕而且不经意露出的柔软的姿态。触及这里,他的眼神也柔软了一下,又迅速的别过头去,不管这边呆滞的香月。
沉默了很久,康隆重新开了口:“总之,先交给我,你不要管。”
香月点了点头,离开了酒吧,面前的白水一点儿未动。康隆又看了一眼香月,像是要把她离去的背影镌刻在眼睛里一样深深地看的一眼,最后喟然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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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先生。”司把手里的文件夹从茶几上方双手递过,鹤田先生沉着地接过,一脸笑容的问鹤田夫人:“呐,你签?”
鹤田夫人看着黄色的文件夹,点了点头。
索罗亚笑吟吟的站在一边,悄悄地在背后向艾拉挥了挥手,艾拉笑了笑。
鹤田夫人看着的那个签字,忽然笑了:“仁,我这个字好不好看?”鹤田夫人如同回到少女时代一般,轻轻地向鹤田先生征求着意见,鹤田先生温柔的点了点头。鹤田夫人也点了点头,从沙发里站了起来,摸了摸索罗亚的头发:“哪,可能我有些太刻板了吧?”
索罗亚摇了摇头,说:“没有——”还没说完,就被鹤田夫人抱住了,索罗亚愣了一下,看着一滴泪水落在了她的鼻尖。
“夫人。”索罗亚也抱住了鹤田夫人,把那双古灵精怪的眼睛埋在了她的怀里,闷声说:“你的画最好看了。”
他们一起走到了外面,看着艾拉把索罗亚扶到了回收装置上。索罗亚伸手摸了摸艾拉的头,回身看着鹤田夫妇,笑着挥了挥手。
鹤田夫妇也笑着,挥了挥手。
司拿出了那两个戒指,或者说,销毁装置。一个戴在了自己手上,一个戴在了索罗亚手上,艾拉向后退了几步。索罗亚问司:“喂,不会有什么特别暧昧的动作吧?还没有跟我差不多大的男孩握过我的手呢。”
司笑了,轻轻说了句什么,艾拉没有听见。索罗亚听到了,怔了一下,看起来心情不错地眯了眯眼睛,握住了司的手。
十指相扣,戒指和戒指碰撞了一下。
索罗亚像是突然被抽去什么东西了一样低下了头,脖子旁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操作窗口,司按下了上面的虚拟按键。
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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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司,你们的任务完成了?”部长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司点了点头,艾拉没有说话。司和部长简单的交谈了几句,艾拉一人坐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不一会儿,司走了过来,给了艾拉一张纸条。艾拉困惑的接过,看了看上面的字。
“谢谢。”索罗亚的字体,跟那天写的俳句一样。
艾拉低头看了很久,突然问道:“你和索罗亚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司收回了望向某处的目光,看了看艾拉,罕见的没有笑,眼神依旧温柔:“愿你有一天和你最重要的人重逢。”
“哦,艾拉和司还是——啊,艾拉和司配合真是默契呢。”部长摸了摸头,遥遥地看着办公室那边的两人。
“啊,是啊。”连也回头看了看他们,喝了一口水。
“连,我们是不是老了呢?”
“部长,不要说这么沧桑的话,真的会老的。”
“啊,可是我女儿现在根本就不想跟我说话了,说我和她有代沟——”
“部长,这个消息太沉重了,我一定好好年轻,不让我女儿这么说我。”
“你的女儿现在才会爬诶。”
“是啊——”部长和连都被自己电脑上突然出现的邮件吸引去了注意,他们停止了对话。最后,连先抬起了头,对部长笑了笑:“嘛,没办法了,总部的命令啊。”
“连——”部长有些茫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