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窗上敲打的碎语终于消停下来。
被烦扰整夜的耳根总算是得了清净,只余云端坠落的冷气在衣襟袖口不经意敞开时悄默溜进去,用小小的冰凉证明着昨夜确有天客造访。
匿于晚间氤氲里头的雨女好似街邻坊巷中的长舌妇,絮絮叨叨嘀咕了好些时光却依旧意犹未尽,若不是初阳的催促,指不定还要拉着整座加贺大山家长里短地再嘟囔个大半天。
所幸距离能够痛痛快快倾诉上大半个月的梅雨季节已然不远,这才没有使起小性子掀动阴云,将那看不懂气氛的太阳遮蔽。
不过,这么灰溜溜地离开未免也太不爽利!
振臂一挥,宽大的皂色袖口随之舞动,纁边上的山君立马催起一阵旋风,呼啸着替主人宣泄出临走时小小的不满。
积蓄在小水洼内的潮湿尽数被驱使着向四下逸散开来,不时便会有几缕顺势钻进狭窄的饲育间,绕过干草交错的空隙,轻轻附上属于年轻女孩子的娇嫩肌肤。
蜷缩浅梦中的魔女小姐闭着双目下意识哆嗦了一下,旋即搂紧臂膀。
能够在夜晚给予微薄温暖抵御寒冷的干草堆却拦不住山风的侵袭。
寒意,踱进昏暗可怖的梦境。
下一秒,魔女转醒,可模模糊糊间却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她甚至以为自己仍然身处那清晰到与现实无二的梦。
只不过,眼前不知怎的忽然就花作了一片,全部的事物都被拧到一处,掺揉着、扭曲着,最终成了透不过任何色彩的黑。
在不安降临前,纯粹的黑暗反而让人心静,即使是骤然剧变的惊骇也归于平和。
疲倦思绪对歇息的贪恋,叫她不愿意再去思索。
于是,耳中的世界渐渐丰富起来,一点一滴、一丝一缕,重又开始填满眼帘后的漆黑。
水滴自檐上坠落跌进水洼的轻脆、干草被山风掀动相互摩擦的窸窣、母鸡将翅膀收拢胡乱走动的不耐、木杖于地面碰撞听不真切的沉稳……
有些声响就在耳边,毋需醒目,脑海里便已经出现了画面,可有些却远得让人惊诧,明明方才还隐约听到一声,仔细去辨时,却又寻不着,只有在水滴坠落但尚未砸进水面的那一刹那,在山风鼓动正欲吹起干草的那一瞬间,没有了旁的动静,这才会远远地传来那么一声。
千羽终于发觉,原来自己已然清醒。
所以双眸费力睁开一条缝隙,柔和晨光映着水洼的倒影透进来,叫她如释重负般长长松了一口气。
被木霉味道所充斥着的梦似是随着这声叹息卷进山风,只剩下了残存在感觉中的只言片语。
昏沉望不见别物的黑暗、不知道究竟因何而生的恐惧,以及,那如母亲怀抱般温柔的慰藉。
尽管已经没法再回忆起梦中所见,可心底留下的那一抹安宁却告诉她,这并不是一场令人不愿去回忆的噩梦,而是······是什么呢?
是不论什么时候回味起,都能让嘴角上扬的久远记忆么?
还是隐藏在某个人心间最深处,就连本人也不曾发觉的渴望?
传说中,魔女们可以在睡梦间捕捉到命运的痕迹,可能是过去所留下的,也有可能是未来将要发生的,仅有的共通点,便是从来没有人能够将之证实。
虽然【感知梦】总会留下最深刻的印象,可那层光阴的薄纱却阻拦了全部的窥探。
既然如此,这样的梦境又想要告诉自己什么呢?
静静伏在老师的腿上,感受着指掌在发间摩挲的触感,一边听着只有讲台上才能见到的趣事,一边懒懒梳理起乱绪。
“咚——”
思绪骤然断裂,风间老师正准备给她扎三股辫的双手也凝滞在这木杖声下。
等待了一夜的“救援者”此刻就站在饲育间外,可不知怎的,空气中却寻不到半点喜悦。刚才还与她有说有笑的风间老师嘴角勉强挂着笑,但一言不发的压抑迫使魔女小姐直起身来,躲到了一旁。
偷着眼瞄过去,却正对上老妪望来的视线。
浑浊且冷漠的双眼顿时刺进了脑海,下意识缩起身子,似乎这样就能避过那骇人的关注。然而对方并没有在意她的小动作,自始至终,被盯着的就只有默不作声的风间老师。
她们是认识的熟人吗?
悄悄松了口气,魔女小姐这才拾起心底的好奇,偷摸着打量起这位气势尤其严肃的老妪。
风间老师的岁数已经不小了,大约再过个几年也会像宫内老爷子一样随身带着根拐杖,哪怕不服老地将它捏着藏在身后,多走几步还是得拄着歇两口气。
但眼前的这位,明显年岁还要更大些,可拄着拐杖的腰背却不见丝毫佝偻,挺直得像是不愿意向岁月屈服。
哪怕面容已经被老人斑与皱纹所占据,根本无从寻觅时光后的样貌,可不知怎的,她下意识就认定了,老妪年轻时必然是极美的——就好像,她曾经确确实实见过那份被岁月珍藏的美丽。
奇怪的念头困扰着魔女小姐,让她觉得,或许眼前的老妪并不如想象中那般不近人情。
“还真是不长记性。”
率先打破宁静的,并不是风间老师。
“都这么大人了,居然还会把自己关在里头,就这副模样,你到底有没有身为长辈的自觉?”
当着学生的面被这样毫不客气地训斥,风间老师没有生出怒气去反驳,反而抬起投来,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又去那里了吗?”
“没有。”
断然否定,老妪捏着手杖摁在地上转了半圈:
“我只是出来转一转。”
伸手将门外的卡栓拨开,似乎是失去了交谈的兴致,头也不回地向着山下走去。
风间老师的眉头锁到一起,读不懂的表情让那张和蔼亲切的面容变得愈发陌生。
沉默了许久,直到木杖的敲击声渐渐消失在耳边,她才看着风间老师仰头望向后山,望向老妪来时的方向,张着嘴,把一声呢喃抛进了山风。
“······骗子。”
本应该听不见的。
可鬼使神差下,魔女小姐却尤其笃定。
她兀地明悟,那位老妪,大概就是小表妹口中的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