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苍蓝之心
昔时,帝国边境有一部族,名唤巴鲁特斯。
该族生于高山,猎兽为生。虽民风强悍,但崇尚和平,以渔猎为业。
由于人丁稀少,部落之内,无分男女老幼,就连族长也要亲自出马捕猎为生。
高山纵横的荒原上,寻常的动物难以生存。不少出没于此的动物为了适应寒冷的环境变得体型异常,凶暴无匹,成为了所谓的“危险种”。
巴鲁特斯部落的生活,就是在和这些危险种的战争之中经过的。
部落民捕猎动物而生,安享天年的族人遗体也会拖到荒郊野外喂食动物回归大地,作为对滋养自己的土地的祭祀。
由于太过偏僻,帝国的税吏顾不上此处。居住在深山里的巴鲁特斯,也和平地耕作的居民没有冲突。
这样的生活,哪怕经过百年千年,也会一直持续下去。
最后一任族长是这样想的。尽管他的女儿艾斯德斯看上去天赋异禀,有着稀世的战斗天赋,但在这山野之中,她终究会接替自己的位置,成为新的族长,之后守护着部落直到下一代族长的出现吧。
“强者为尊,弱者自灭。”
自从妻子被危险种吃掉,留下他和女儿相依为命之后,族长经常对女儿这样说。
若危险种强了,便吃掉我们。
若我们强了,便吃掉危险种。
这不是什么道理,只是在荒野之中的生存原则而已。
既然弱者自灭,那就不需要太过悲伤。
族长自己也不清楚,他向女儿说出这些话语的时候,到底是真的把这当成了真理,还是只是借着重复话语来冲淡妻子故去的悲伤,来回答女儿询问母亲的话语。
就算是麻醉自己的谎言,说过百次千次之后,或许也会真的将其当作现实而相信。
不久之后,北方的异民族越过了边境,大肆南下。
在号称“枪术无敌”的酋首驽马·赛迦统率之下,数十万人的部族南下,帝国北方边境的防御一瞬崩溃。而巴鲁特斯部落,就像是激流面前一块小小的石头。
狂潮之下,粉身碎骨。
驽马·赛迦轻而易举地踏平了巴鲁特斯部落,男丁全数杀戮,女性奸-淫之后再行杀死。连部落建起的小木屋都烧的一栋不剩,土地上被撒上了野草和荆棘的种子。
至此一役,巴鲁特斯的名词被从历史上抹去了。
留下来的只有当时正潜伏在深山里捕猎危险种,而侥幸躲过一劫的艾斯德斯而已。
族长虽然身中数枪,但竟然靠着一口气,活着等到了女儿的归还。
“父亲。”
在他逐渐模糊的视线之中,映出了女儿的脸孔。
“太,太难看了,是输了的我们太弱的关系......这也没办法......”
这并不是他想说的话语。
想要复仇,想要反抗,想要战斗下去。想要杀光那些越境而来的强盗。
但是,北方异民族有着数十万人之多。就算艾斯德斯再强大,又能杀死多少个呢?
只能这样说,只能靠着“弱肉强食”的谎话,冲淡她内心的仇恨。
“......你要,坚强地活下去啊。艾斯德斯......”
你要好好地活下去。不要为了复仇让自己身处危险。离开北方也好,永远逃离驽马·赛迦也好,只要能够好好地活下去就可以了。
之后,北方异民族和帝国的战争持续了数年之久。
他们在帝国北方建立起要塞,持续地蚕食帝国的土地。虏获帝国的平民。以此步步推进。
直到某一年,驽马·赛迦鲁莽地再度南下。被帝国军一名出身异族的少女虏获,之后像狗一样被杀死。
那便是离开了巴鲁特斯部落,加入了帝国军的艾斯德斯的故事。
从战火开始,又从终战结束的故事。
“听起来,这是一个相当完满的故事呢。”
卡姿莉娜一面吃着烤熟的虾蛄串一面评判。
驽马·赛迦的故事她也有听说过,在帝国军内部传为笑谈。这位自称枪术无双,灭国数十的蛮族王子,被艾斯德斯俘获之后,居然屈膝求饶,像狗一样被处刑了。实在是前倨后恭,相当不体面的死法。
驽马·赛迦的兵力在之后,被艾斯德斯尽数坑杀,总数约计四十万之众。
虽然在讨论国破家亡的悲惨故事,但是无论是叙述者艾斯德斯,还是聆听者卡姿莉娜,都有着相当超然的态度,就像谈论的故事与己无关一般。
“像驽马·赛迦和他的部落,被人憎恨,被人杀死,当然也是难免的事情了。你杀死他们的时候,应该感到相当开心吧?”
“那是帝都的命令。不论是不是仇人我都会这样做的。”
“Yes!Yes!Yes!”
回答是确定的,看来比起私怨,冬将军仍然以军令为先。
“那么,你憎恨驽马·赛迦他们吗?”
“......没有这种感觉。虽然父亲的事还不能忘怀,但这也是因为他不够强大。”
“No!No!No!”
最终,所谓的“强者为尊,弱者自灭”,不过是掩饰的口号而已。
族长用这句话来冲淡女儿失去两亲的痛苦和悲恸。
女儿以这句话来掩饰自己的脆弱与愤慨。
说了不曾憎恨,就仿佛不会有那曾经无数次忍耐过的,刺穿心脏一般的痛苦。语言是最好的麻醉药,正是如此,也只是如此而已。说什么“自我的意志,强烈的自主”,那只是流于表层的浮光罢了。
“——审判。为我展现眼前之人埋藏于心中的愿望吧。”
卡姿莉娜唤出了另一个替身。
在营火摇曳的光影之中,出现了死去的巴鲁特斯族长的身影。
并不是土偶,只是单纯的影像而已。
“......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替身的变化之一,可以将人内心的愿望化为影像。若有想说的,就在这无人能够看见,无人能够听到的沙洲之上尽情地说出来吧,艾斯德斯。”
“真是的,这算是什么能力啊......”
蓝发的冬将军轻轻一笑。
她注视着光影之中的父亲,族长的影子也注视着她。
没有话语,只有终于了结了怨恨之后的微笑。
虽然是替身假造出来的景象,她仿佛听到了影子中的话语。
“强者不灭,弱者亦存。我的女儿啊,摆脱了巴鲁特斯的仇恨的你,希望你能够继续走下去。不知何时何地,不知会走到多远,但一定要活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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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图:巴鲁特斯部的毁灭(《斩·赤红之瞳》第27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