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2年,9月9日,天气晴。
明天就是和撒丁王国军交战的日子了,营地里充满了乐观情绪,拉德斯基元帅似乎认为只要在法军赶来前先行击溃撒丁王国军,再和法军决战,就有十足的把握赢下这场战争。
大家谈论着胜利后的种种,而我却无心参与到这集体畅想中去。
今天我见到了女神,她有着耀眼得仿佛是由阳光聚合成的金发,精致得宛如雕像般的面容,那稍显袖珍的身形,反而让她给人一种洋娃娃的感觉。
另外,虽然娇小,但身材却非常的有魅力……
我可能看得太入神了,结果被她的贴身女仆恶狠狠的瞪了。那女仆小姐有着相当醒目的水蓝色头发,也是一流的美人,一看就有着良好的教养,说不定也是哪家的大小姐。
女仆小姐身上有纹章,应该是她侍奉的主人的纹章。
那一定是我这种小官员的后代一辈子也触及不到的云端至上的存在吧。
我想那位小姐一定是一名秘术师,也只有秘术师才会出现在到处都是男人的军营里,而且还是战前。
本来那样的美人应该会成为话题中心才对,前几天我们在伦巴第驻扎的时候,同一个旅的军官们还热切的讨论房东家的女儿呢,然而今天大家都见到那位小姐了,被谈论的却是她的女仆长。
大概是因为大家都觉得相比高不可攀的秘术师大小姐,女仆长离我们要稍微近一点吧。
明天的战斗中,秘术师小姐会出现么?
如果她也在战场上,说不定会有什么意料之外的邂逅?
我知道这是痴心妄想,但还是禁不住去幻想。
如果我有机会救了那位小姐一命,说不定会发生什么罗曼蒂克的事情,这里可是意大利,不是吗?
9月10日,晴
我不敢相信,今天列阵的时候,昨天那位洋娃娃小姐和她的蓝发女仆居然和我们在一起!
她就站在我们团队列的前方,站在凳子上用望远镜观察战场。
我这时候才知道,我们团被派给了她。
我们的任务是防卫炮兵阵地,大家都认为这是在给大小姐的身份镀金,今后她就是参加过战争的秘术师了,只要战争打赢了,什么都不做她也能得到勋章。说不定在最后的追歼残敌阶段,还会给她点任务,让她拿点战绩。
大家对这种行为似乎都十分的不屑,然而能够呆在安全的地方度过这场大战,所以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不过那位贵族小姐似乎不这么想。
今天在战场上,我听见她对蓝发的女仆说:“拉德斯基那个蠢货居然还在用线列步兵战术,一排排的大兵踩着鼓点进攻。”
“如果对面也用线列战术的话,确实足够了,然而明显对方并不傻啊,部署在战场中央田野上看起来是线列步兵的部队非常少,我打赌双方第一轮对射之后他们就会开始撤退,田野西侧的庄园看起来有防卫,南边的灌木林应该也有部队防守,今天的战斗拉德斯基应该能推进到他预定的位置,但是会损失惨重。而分散兵力占据优势位置发挥火力的敌人则不会有太多的伤亡。”
“那如果小姐指挥会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这几天我在观察帝国军,虽然帝国军曾经拥有气枪猎兵这种装备连发武器并且可以卧倒射击的兵种,但现在的帝国军居然连后装枪都没多少,他们大概也从来没有进行过散兵战术相关的训练,大概无法执行我的战术吧。”
“战争的胜负在战争前决定,切实体会到这点了。”
我远远的听着这些对话,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
这是该出现在女士之间的对话吗?那个洋娃娃一样的可爱小姐,难道不应该抱怨一下环境啊无聊之类的事情,期待着赶紧结束回到营房休息吗?
为什么她反而在观察战场,评判元帅阁下的战术?拉德斯基元帅可是帝国的老将了,这位老将一下子就被洋娃娃一样的小姐贬得一钱不值,不应该这样吧?
我不敢把听到的事情告诉其他军官,当时我作为传令官,离小姐们更近,而且我的耳朵一向比其他人好,所以我想应该没有其他人听到小姐的话。
就让这事一直藏在我心底好了,毕竟,这也可能是尚且年幼的小姐的戏言罢了。
9月11日,晴
今天的战斗也很顺利,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炮兵阵地的位置被更改到了更靠前的地方,我军也顺利占有了几个据说至关重要的地点。
然而那位小姐的表情却更加严肃了。
“不妙啊,”她对蓝发的女仆小姐说,“炮兵部署的位置太烂了,这样敌人如果从庄园东侧发动反击,这个阵地的炮兵几乎无法支援到那边的守军,战线会崩溃的。”
“小姐果然认为敌人会反击么。”
“当然了,对手可是加里波第啊,意大利的英雄,从南美独立战争中归来的历战老兵,撒丁王国军中那么多霍尔式后装枪,大概就是加里波第的功劳。还有,我们还没有见到加里波第的主力呢,意大利红衫军出现的时候,就是战线溃败的时候。说起来,加里波第不在意大利南部奋战,跑到这边来了,简直乱套了,历史。”
我不知道小姐所说的历史乱套了是什么意思,但总觉得,她越来越高不可攀了。
至于我军会战败这种事,怎么可能呢,法军抵达之前,我们不可能失败。
9月12日,晴
小姐所说的红衫军出现了,整个上午不断的有传令兵传令,每个人带来的命令都不一样,让人无所适从。
于是那位小姐下令不理会命令,直接原地驻防。
炮兵部队指挥官似乎打算按照指令移动到新阵地,却被小姐以“你们难道想在移动中被骑兵突袭么”的理由强行阻止了。
整个下午炮兵队都在按照小姐的指示开火,她只是歌唱了几句就和女仆小姐一起飞了起来,女仆小姐携带了全套射击指示用的旗帜,在空中传达射击指示和落点修正信息。
空中的两位小姐的长裙随风翻飞,看起来就像是漂浮在天上的两面旗帜,另外阳光下贵族小姐的金发相当的显眼。
夜幕降临后,有传令兵带来了消息,阵线的左翼崩溃了,红衫军占领了左翼的高地。
我虽然是军官,但并没有接受过正规的军事教育,只是个小小的准尉。军校里毕业的其他军官们都忧心忡忡,他们在担心明天撒丁王国把炮兵移动到高地上之后的事情。
9月13日,多云
今天的情况非常不妙,东方,战线左翼不断的传来炮声,似乎回应了昨天夜里同伴们的担忧。
而我们也遭到了攻击,撒丁王国似乎决心要拔掉还留在这里炮兵队,看起来昨天炮兵们在小姐指示下进行的炮击对撒丁王国造成了相当严重的损伤。
小姐今天拂晓就下令把辎重马车拖到营地前方,并且命令我们躲在马车后面装弹射击。
“谁也不准搞傻不拉几的线列,给我老老实实的在掩体后面射击。”
她是这样命令的。
敌人先是对我们进行了炮击,但是小姐的秘术掀起了大量的烟尘,让敌人无法进行射击修正。
施放秘术的时候小姐并没有咏唱咒语,而是全程高歌没有歌词的歌曲。她的歌声和她外表十分的相衬,只是听着身体和心情就会变得轻快起来。
蓝发的女仆小姐忠实的守在她身旁,像个骑士。
之后敌人的步兵进攻开始了。
我遵循小姐的指示,躲在马车后面不断的开火,装填,再开火。我不知道我打中了几个人,战场上火药烟雾弥漫,很多时候只是隐约看到有人影就开火了。
小姐和她的女仆一直站在最前方,直面对方的火力。
蓝发的女仆小姐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了一面大旗,白色的旗帜上绣着老鹰和鸢尾花——这个旗帜我有印象,列支敦士登大公国的国旗貌似就是老鹰加上雪绒花。把雪绒花替换成鸢尾花之后当作自己旗帜的小姐,大概是列支敦士登大公一系的贵族吧。
果然是我永远无法企及的存在。
战斗一直持续到傍晚,我们守住了阵地,好不容易突入到肉搏距离的撒丁王国军,被手持流星锤和左轮枪的女仆小姐杀伤了超过三十人后,就撤退了。
我亲手把刺刀捅进了一名敌兵的胸膛,看着他的目光变得了无生气。
老实说,感觉很不好,我觉得今晚我会做噩梦,梦中肯定能看到那双眼睛。
鸢尾花小姐——我终于决定这样称呼她,毕竟她和她的女仆都戴着鸢尾花的发饰——鸢尾花小姐向撤退的敌人连续释放秘术,透明的刀刃追上敌人,把敌人成片成片的懒腰切断。她就那样屠杀了百人以上的溃兵。
那么美丽的歌声竟然是为了收割人命而唱,老实说,对鸢尾花小姐的印象完全崩坏了。
结束屠杀之后,鸢尾花小姐向我们下达了撤退的命令,要求我们扔掉辎重,炸毁火炮,连夜向伦巴第撤退。
尽管我们并未收到撤退的命令。
9月14日,阴
今天一天我们都在撤退。
傍晚准备宿营的时候,路过的传令兵带来了消息,拉德斯基元帅战败了,元帅本人负伤,部队正在撤退。
军官同伴们让我把这个消息告知已经先行进入搭好的帐篷休息的鸢尾花小姐。
获得准许进入帐篷后,我看到小姐正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
“拉德斯基战败了对吗?”她直接这样问我。
“是的。”我回答,然后我忍不住问道,“您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了?”
“当然,你不是听到我和莱薇的对话了嘛,本来我还指望你把这些言论扩散开去,没想到你嘴巴还挺严的。这不好,这很不好。”鸢尾花小姐的话,和她蓝发女仆的瞪视让我不寒而栗。
但我鬼使神差的又提问了:“为什么您不直接向拉德斯基进言?您就坐视帝国失败?”
“第一,我进言,你觉得元帅阁下会听吗?我还有一个月才17岁,没有接受过军事教育的记录,也没有指挥打仗的经历,更重要的是,我是个可爱的女孩子。没用的,我说什么也改变不了元帅的决定。第二,哈布斯堡已经落后于这个时代了,帝国的衰败是大势所趋,亚平宁半岛的战败只是个开始,我可阻止不了历史的车轮啊。”
“您难道不是帝国的封臣吗?”
“准确的说,是和帝国联统的独立公国的公主,这里面区别还挺大的。而且你看,我也在战场上好好的奋斗过了呀,没有我的话,拉德斯基的战败会提前一天到来呢。”
说罢,鸢尾花小姐放下笔,把刚写完的文件折叠起来,封入信封,在蓝发女仆小姐的帮助下盖上封蜡。
然后她颂唱了几个字,信封燃烧起来。
那应该是某种传递信息用的秘术。
在火光的映衬下,鸢尾花小姐对我露出了笑容:“你们全员,都是我这番英勇事迹的见证者,这一次你可要好好宣扬哟,准尉先生。”
恐怖。
明明眼前是两名绝世无双的美少女,平时只要远远的看上两眼就会觉得整一天都会有好运气。然而那个时候我只感觉到恐怖,那个帐篷里藏着某种无形的怪物,它正盯着我,要把我吞噬殆尽。
我逃了出来。
9月15日,晴
帐篷外安静得诡异,隐约可以听见锁链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