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西耶尔把目前的情况跟队长马洛斯一五一十的说清楚之后,这个平素不苟言笑、坚忍厚重的中年男人仿佛丢掉了灵魂一般,愣着沉默了很久,当气氛到西耶尔实在难以忍受的时候,马洛斯才咳嗽了一声,低声笑道:“原来,已经被打进来了吗……那可真是……”
“队、队长,镜音壁垒还没沦陷……我们还能夺回战线的!”西耶尔急切道,然而吉罗列斯却在一边漠然道:“总之就是这个样子了,队长你也很清楚吧,被那些腐败者打进来,第一环峰就已经守不住了,无非是时间上早晚的问题而已……我们也已经是必死无疑的了。”
“你……!”西耶尔转头怒视吉罗列斯,黄发青年瞥了他一眼,伸出食指微微晃动,新兵赶忙闭上了嘴,只是仍然愤怒的瞪着这位靠着奥术欺负人的前辈。
“小吉罗列斯说的没错……咳咳……”马洛斯又咳嗽了两声,然后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这才用尽力气缓缓道:“不过,你们倒也未必是必死无疑……我们622作战单元的戍守区域,距离滑索廊道的距离不远,如果你们能走到那里、并打开密封门的话,我想还有机会活下去……”
“滑索廊道?”
“这都不知道么?”吉罗列斯嘀咕了一句,“你到底是为什么被派到我们这儿的……那些负责人力调遣的家伙是白痴吗?”
虽然这么说,但吉罗列斯还是解释了一下何为滑索廊道:简单来说,滑索廊道就是一条由奥术力量所维系的快速通道,这条通道利用数座环峰之间的高低差以及数百个各类奥术阵列构成,其本质不过是数条滑索缆道,但是在奥术力量的作用下,精灵们可以很轻松的通过它在几分钟内从一座环峰要塞抵达另一座环峰要塞。
基本上,老兵们都清楚有这么一条快速通道,在千年前的第二次冲击中,也的确有数次利用滑索廊道进行快速支援、撤退的战例,甚至这条滑索廊道还负担着临时运输战争资源的作用,可以说这条通道是法赛雷要塞群防御体系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不过自从第二次冲击之后,腐败者再也没冲到过法赛雷近前,因此这条通道也很久没被使用过了——当然,生性谨慎的精灵们还是日复一日的维护着它,以备有朝一日的使用。
而今天,就是那个“有朝一日”了。
“我记得滑索廊道的位置不是保密的吗,为什么队长你会……”吉罗列斯解释完之后,将疑惑的目光投向马洛斯,他审视着这个重伤奄奄的中年人,似乎第一次发现对方还知道如此多的秘密。
“因为,我在第二次冲击的时候,趁着混乱专门找过它。”
西耶尔和吉罗列斯俱是一愣。
“啊,没错,那时候我是想逃……也正因为我是个逃兵,所以才能活到今天……”似乎是回忆着什么,马洛斯一边咳嗽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在埃尔文德(注:一座规模与王都克拉西亚不相上下的幽静的森林之城),我亲眼看着妻子和女儿死在我面前,我却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到,只是一个人逃掉了;我本应该和王都军的同伴一起战死在克拉西亚,但事到临头,却还是畏惧着混在逃难的队伍里溜走;然后呢,交路双山的长灯关隘也好、更后面的金月要塞也罢,一直逃着,直到跑到镜音壁垒,我也仍是恐惧着偷偷地找到了滑索廊道的位置、想继续逃下去……”
那个时代,死亡如大风,从南刮到北,从东刮到西,呼啸着席卷黑夜与黎明,无人知晓曙光与希望何在。
如果不是那时候“星与月的女神”降临并率领安托邦星月氏族的军团冲跨了围城的腐败者、又以两道横跨天地的神力屏障终结战乱,马洛斯可能真的会继续逃下去吧。
当第二次冲击终于结束,当漫无止境的绝望与死亡暂歇,这个一直在逃跑的中年人才终于从恐惧的浑噩中清醒过来,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丢掉了一切的一切,妻子、女儿、父母、兄弟、朋友、同袍……也正是在这时,看着法赛雷仅存的十一座要塞与不到二十万的同胞,马洛斯才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无路可逃、也没有必要继续逃跑了。
他想了又想,哭了又哭笑了又笑,最终只告诉自己四个字:到此为止。
听马洛斯絮絮叨叨地说着,西耶尔几次想张嘴说些什么,却又几次都没能说出来,他未曾经历过第一次冲击、第二次冲击时也还是个孩子,一直以来都生活在女神教派之中、受人照顾,此时面对一个濒死之人的临终遗言,他又能宽慰得了对方什么呢?
吉罗列斯更是无话,他的经历不比马洛斯强多少,只是毕竟年幼、无从体会妻离子散,更不明白马洛斯背负着何等的惭愧与耻辱,因此也只是一脸肃然地听着。
“可是,可是啊……那天之后,我明明发誓过,不再逃了……我明明一次又一次的告诉自己,要用尽剩下的这条命来与那些怪物作战……可到底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什么也没做到,就倒在了这里呢?”
“为什么,在这场最后的战争刚刚开始时、我连一只腐败者都还没杀掉,就要死了呢?”
“为什么,我会这么如此没有意义的……如此愚蠢的死掉啊???为什么是被石头砸死啊??”
马洛斯泣血嚎啕着,他无法流出眼泪,只是张大了嘴、任由痛苦从中发泄而出,和着鲜血的唾液从他唇边流下、他却毫不在意。
太白痴了。
太可笑了。
简直就是个黑色幽默。
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想着自己如何才能以一个完美的姿态、带着部下们奋战到最后一刻。
觉得必须要尽全力战死,心里才会安慰,他每时每刻都在思考着这件事,渴望着这件事。
他告诉新兵,自己不是为了打赢这场战斗才驻守于此。
他只是单纯地想赎罪、想复仇、想原谅自己、想得到一个安心的结局。
现在,他奄奄一息,重伤垂死——却是愚蠢的被石头砸死,甚至还没来得及和那些毁了一切的仇敌打个照面。
“太蠢了。”马洛斯低低地、哀鸣似得念叨着,“太奇怪了,到底是为什么,我会落到这步田地呢……”
“队长……”西耶尔声音半跪在马洛斯身边,沙哑地开口,他眼眶通红、再也听不下去了,“我、我等下就出去,和那些怪物战斗……我要杀了它们,我要杀光它们,连着你的份一起,我……”
吉罗列斯沉默着,虽然他不觉得这个新兵能做得到什么,但此时他只觉得异常空虚与可笑。
“你……你们要活下去。”马洛斯忽然伸出手,握住西耶尔的手,然后他把头转向吉罗列斯、用尽力气、一字一顿地说:“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可能性……不要像我一样,这么没意义的……你们要活下去,滑索廊道的位置就在612区右侧的走廊深处,地板上有个密封门,你们想办法打开,可以打开的……你们一定要活下去……逃跑很难看,但是难看的活着也是活着,活着才能有意义……”
马洛斯反复念叨着活下去,然后又重复了几遍滑索廊道的位置,渐渐地,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细若蚊呐、彻底停歇。
这个前半生在逃跑、后半生毫无意义的男人,死掉了。
深深的黑暗与寒冷的空气中,只余下越发幽深的寂静。
蓦地,西耶尔低低哼唱了起来。
吉罗列斯只听了前几个调子,便知道,这个新兵傻小子正在唱那首最广为人知的曲子,《克拉西亚挽歌》
“长草如茵,林木成荫
午日流金,暖风送眠
长廊华宫,高殿长牙
孩童追逐,学士诵卷
克拉西亚,吾之归乡!
……
大火长燃,异种肆虐
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残桓废墟,断壁乱石
冤魂哀泣,英灵悲歌
克拉西亚,吾之归乡?
……
父子失散,兄弟同亡
泪如泉涌,背井离乡
翻山越岭,毒虫巨蟒
荒山残月,哀唱吾殇
克拉西亚,何时归乡?
克拉西亚,如何归乡?
……”
低沉哀伤的曲调吟唱回环中,吉罗列斯自言自语:
“我也想知道啊,到底是为什么呢?”
到底是为什么,这个男人、这个族群、这个世界会沦落到这个悲惨的境地?
半晌后,黄发青年叹了口气,他最后地、深深地看着这个死不瞑目的中年男人的面孔,低声自语道:“也许,只不过是因为我们格外倒霉而已。”
说完,他一把揪起了还傻呆呆跪在地上的西耶尔,眯着眼道:“小子,别发呆,我们该走了。”
“……”西耶尔迷茫的看着吉罗列斯,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
“我们去找滑索廊道。”吉罗列斯说,“你用生命感知找一个相对安全点的方向,我们从这里出去。”
“……啊?”西耶尔又是震惊又是混乱,他搞不明白为什么这位前辈忽然转变了念头,一时之间傻乎乎的呆立着,手足无措。
“虽说我不觉得我们能活过这一次冲击……”吉罗列斯又叹了口气,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叹气了,似乎和新兵待在一起总是能遇见让他无可奈何的状况,“但是,马洛斯毕竟都已经那样说了——我还欠着他不少人情呢……所以,就这样。”
于是,一个迷迷瞪瞪的新兵祭司和一个心怀死志的菁英战士,为“活下去”而开始了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