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下城区。
就和一切伟大的城市一样,帝都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同样隐藏着触目惊心的罪恶和贫穷,就像一颗纯净水晶中肮脏的杂质。
而这一切杂质聚集的地方,就是下城区。
这里常年充斥着暴力,犯罪,流血和挥之不去的恶臭。黑云压城,天降大雨,雨水冲刷着整座城市,却唯独无法将这片土地洗刷干净。
在某个阴暗的小巷子里,有个少年站了起来。
“咳……咳……tui!”
他靠在墙上,有气无力地咳了两声,吐出一口鲜血。
就在他的胸口和左腹部,各有一条冒着血的伤口。胸前那道又长又宽,血肉翻卷,隐约还能看到骨头,看起来大概是刀伤,腹部那道倒是小得多,可出血情况却更加严重——那显然是某种又尖又长的利器入体所致,天知道捅穿了哪个内脏,痛的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少年扶着墙,勉强踏出一步,就这一步就让他疼的整张脸都在抽搐。鲜血混着泥水沿着衣角聚成了一条水流,剧烈的晕眩让他差点再次倒下。但少年没有,他咬着牙,用钢铁般的意志强行撑了下来,又前进了一步。
——其实类似的事情,下城区每天都在发生。
暴力,抢劫,仇杀,这样的事情在这里司空见惯,为了一个金币而杀人并不稀奇。如果少年现在失去意识,那他的尸体明天就会成为乱葬坑里无数新增骸骨的其中一员。
但是,事情明显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如果仔细观察少年的衣着的话,就能发现问题。
首先,少年穿着一套剪裁得体,显然是出自专业裁缝的呢子大衣,大衣里衬着带有繁复蕾丝边的衬衣,从撕裂的领口看进去,那细腻的衬里怕是来自东方的丝绸,再算上泥污中已经难以辨认的繁复蔷薇暗纹和黄金纽扣。这身衣服的价格大概能在这里买到五个人的命。而这种东西绝不会是一个恶棍或者小混混所应该拥有的。
其次,少年的颈上,正摇晃着一颗猩红色的十字吊坠,即使人已经全身血污,那个吊坠却依旧纤尘不染,在风雨中闪闪发亮。
与世人所熟知的天命教团的横短竖长的圣十字架不同,这颗十字吊坠横纵长度是一样的,线条也比常见的十字架宽不少。如果被不知情的狂信徒看到,恐怕会认为是什么异端。
——但那正是“圣殿骑士”的标志。
那么,就很好解释了。
就在少年刚刚爬起来的地方,还躺着另一个人,已经彻底没了声息。
那具尸体面朝下倒在泥水中,看不清面容,一身黑袍兜帽罩头,手腕处伸着半截断刃,一颗银色的吊坠歪在身边。
那是一个形状有点奇怪的菱形吊坠,和少年的圣殿骑士标志一样,那颗标志即使在泥污中也纤尘不染,散发着暗淡却不容忽视的微光。
——刚刚在这个小巷里,爆发了一场刺客与圣殿骑士间的生死之战。
少年是最后的胜者,但这名刺客也完成了他的任务,因为少年就快撑不住了。
“……咳!”
少年又咳出一口血,艰难地迈了两步。
至少,不能死在这种小角落,跑到大路上的话,说不定还会有机会。
没错,我还不能死,不能死……我还没有——
砰。
他双膝跪在了地上。
再坚定的意志,也不能突破生理的极限。
失去了上千毫升的血液,之后的事情就和意志没有关系了。
他的身体栽倒在地面,脑袋在最后一步依靠上半身的长度甩出了巷口,身体彻底失去力量,但意识仍在。
然后,他就看到了让他那已经没有多少温度的心里又是一凉的景象。
在阴暗的雨幕中,狭窄的角落里,有十几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黑暗中他们的瞳孔就像是某种动物,闪烁着贪婪的微光。
……干。
忘了这是什么地方了。
下城区,无法地带,为了一口面包能打死人的地方。
“……”
少年闭上了眼睛。
我好惨啊。
为什么在大街上好端端走着,就会被追杀呢……
这样的念头徘徊在正在急速失血的脑袋里,事已至此连疼痛的感觉都已经远去了,少年的脑袋越发空灵,在最后感叹了一句人生如戏命途多舛后,他的眼前跑起了走马灯,开始回顾自己罪恶的一生。
我,莱茵·海瑟威,是个贵族,利益至上,莫得感情。
出生的时候圣光满地瑞彩千条,被前来祈祷的老神父称为神赐之子,家族必将因为他繁荣昌盛。
五岁那年死了爹,他还清楚地记得当时两人正在教堂祈祷,然后头顶的天顶画突然破碎,烟尘中掉下一个戴兜帽的白衣人,手腕里弹出一柄短刃,当着他的面捅进了亲爹的肾。
八岁那年死了娘,当时革命党人在城中掀起了清算的风暴,那个血色的夜晚,他抱着瑟瑟发抖的亲妹妹阿黛尔·奥迪托雷,发誓要保护她一辈子。
九岁那年开始进入教堂修习神学,成为了一名牧师,愿圣光护佑着你。
十六岁那年带着同样消失了三年的德莉莎小姐回国,正式加入圣殿骑士帝都分册,准备从他那群混蛋亲戚手里抢继承权。
十七岁那年在继承权竞争中输给亲妹妹,被妹妹剥夺爵位扫地出门。
十八岁那年散步时被追杀致死。
“……”
我好骚啊。
用四个字给自己的人生做了个简短总结,年轻的莱茵·海瑟威先生放弃了思考,任由死亡将自己完全包裹。
呼——好温暖……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么?就如同沉入暗淡的深海,一切声光喧嚣都远去,只有永恒的沉静缓缓降临。
《圣约》上说,神爱世人,与人订约,一切死者必被审判,教那善者上天堂,恶者入地狱。
他当然是不信这种东西的,但此刻却还开玩笑似的微微有些遗憾,目前看这个势头,升入天堂肯定是无望了,不管怎么说,他感觉自己应该算是个大善人才对……
于是,在这个念头落下的一瞬间。
他看到了天使。
“……唉?”
他望着自己不知何时伸出的右手,愣愣地咦了一声。
他顺着右手向上望去,就在他的眼前,有个银发的少女逆着昏黄的灯光,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而他伸出的那只手,正握着一只陌生的,脏兮兮的小手。
手感不错,他忍不住用力捏了捏。
“那个……这是怎么回事?”
下意识问出来之后他才意识到不对,突然恢复了说话和伸手的力气就不说了,连刚刚身体上那令人晕厥的疼痛,都已经完全感觉不到。
他又试着动了动手腕,活动自如,就连身体内的力量都开始恢复,这是怎么回事?
“先……先生……”
一声怯怯的呼唤,他这才吧注意力集中在刚刚那个小女孩身上。
只此一眼,少年的呼吸滞了一滞。
刚刚他在濒死之际感觉自己看到了天使,如果说那是因为将死之人的脑袋已经不太正常的话,那现在的他对此再无怀疑。昏黄的灯光下,那位少女的银色短发闪烁着晶莹的微光,小脸虽然很脏,但映衬的那对湛蓝的双瞳更加摄人心魄,对,摄人心魄,虽然这小姑娘是个衣不蔽体全身脏兮兮的幼女,但莱茵就是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词。
比起人类,这孩子更像是山里的妖精之类的东西。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这种女孩子?
然而还没等他想明白这个场面,一声炸雷般的咆哮突然在他的头顶炸响!
“滚开,你这婊子!”
一只大手从后面抓住小女孩的银发,像丢垃圾一样把她扔了出去。小女孩的身体在地上滚了两圈,空气中飘下几根银色的发丝。
浓烈的化不开的酒味袭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迅速占据了莱茵的视野。
……啊,我明白了。
莱茵在心底叹了口气。
怪不得刚刚那些贪婪的眼睛没有动作,肮脏的世界也有肮脏的规矩,这个大汉大概是这群阴暗老鼠的头领。那这小女孩的事也说的通了,众所周知善良的帝都市民给乞丐们的钱往往比正经工作的人所挣得的还要多,看起来很可怜的小孩子就更不用说了。因此有很多恶霸就靠这种生意赚脏钱,这小女孩恐怕就是这个大汉手下无数小乞丐中的一个,
“咕嘿嘿嘿嘿……”
大汉发出了狞笑。
他并非像外表那样鲁莽,相反,大汉是个聪明人,依靠谨慎才混到了今天,但这同样也意味着他非常识货,至少那身衣服的价值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巨大财富的诱惑让他得意忘形了。
唉,算了。
莱茵又叹了口气,众所周知我们圣殿骑士出门带的钱其实不多的,如果你能再往里走两步,找到那个穿着很普通的刺客,你没准能在他身上发现十几万块。
大汉狞笑着蹲了下来,扬起刀刃,对准了莱茵的脖子。
挥下——
啪。
刀尖在毫厘之间停住。
莱茵面无表情,单手挡住了大汉的手腕,轻巧地就像按住一个婴儿。
“……”
面无表情并不是要耍帅,只是因为莱茵自己也吓傻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刚刚不是还快死了吗?
那男人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可以看出他正努力地想要把刀尖刺下去,或者甩开莱茵的手——随便怎样都好,因为少年的钳制如同铁铸,他现在根本动弹不得。
啊,难免的。
毕竟是个普通人。
既不会花哨艳丽的魔法,也没有繁衍到巅峰的斗气。
而莱茵——
他站了起来,一寸一寸,用缓慢但令人绝望的速度将刀推回了大汉的胸前,然后在他惨白的面容前轻喝出声:
“阿破克烈!!!”
圣光炸裂!咆哮烈光闪过街区,刺穿昏暗的天幕。震耳欲聋轰鸣响起,犹如闪电炸响在地面!
——他是个牧师。
轰鸣过后他拍了拍手上的黑灰,扫视四周,黑暗中的窥伺者们与他目光相对,纷纷回避。
“那个……”
衣角突然被拉住。
莱茵顿了一顿,扭头,看见刚刚那个银发小女孩正站在身后怯生生地望着他。明明刚刚被一个强壮的成年男人摔在了地上,可此刻她却像是什么事都没有。
“……”
他单膝跪地,在地上的黑灰里摸索了一下,摸出一把钥匙。
然后,他把钥匙插到少女颈间沉重的铁锁中拧了一下,钢铁的枷锁应声而开,少年抱起少女,把她骨瘦如柴的身体放进了大衣里。
“你叫什么?”他问。
“我……没有名字,先生……”
“那就叫莉娅吧。”
莱茵回想了一下自己那半吊子的神学知识,随口说了一个听起来比较悦耳的天使名。
“莉……娅?”
少女睁大她那双清澈的蓝色双瞳,呐呐地呢喃了一句。然后默默抓紧了莱茵的衣角。
于是,沉重如铁铅般的雨幕中
满身血污的少年抱着少女,在阴影环伺的街道上大踏步向前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