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要死了。
我意识到这件事,是因为我发现那些刺人的剃刀藤疯狂地蔓延进了我的厅堂,而我已经无力举起那把钝砍刀将它们劈去。年轻时有力而干燥的手心如今已经软弱,渗着虚汗。这种感觉我有印象,我还记得在游历费伦所遭受的那场重病中的感受。人只有在生病了,要死了,才会发现那些视之为日常的事情是多么的珍贵,随便挥霍的时光是多么可笑。健康才是一切的本钱,当行动和进食变成了奢侈,痛苦轮番折磨着躯壳,柔软的床睡起来也格外难受。
在费伦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位公爵,他看着挣扎着如同行尸走肉般行到他们军队营帐的我,冰冷的独眼中闪烁着微光。
“做得好。”
听到这句话之后,我就昏过去了。当我再醒来时,我已经是一名定命会的成员了。当我找到这支军队的领袖表达我的谢意时,他正站在一副沙盘前,头也不抬答道:“这是你自己争取到的。”
“请让我留下来为您效力吧,我是一名佣兵,辗转过各个位面,我的佣兵团已经覆灭了,只有我活了下来。”
这个时候他才抬起头,罗万·黑木公爵看着我。我得承认,即便经历过这么多战役,我也从未见过像他一般脸上如此多伤疤的人,那如同蠕虫般爬在他面庞的疤痕,提醒着我此人曾经经历过何等可怕的遭遇。
“我想你又为自己争取到了另一个机遇。”他笑了,伤痕随之蠕动,伸出了手。“我是罗万·黑木,你的名字?”
我握住了那只手,稳定、干燥、有力。
“朱利安·杜鲁门。”
那副情景时隔这么多年我依旧记得,我还以为这些泛黄的东西已经被丢失了,或者埋没在覆满蛛网的记忆书柜下了。
我陷在躺椅中,外面的光线穿过还未被剃刀藤堵死的窗棂,照在木质的地板上。我是派系战争结束后,少数还留在这里的定命会成员——或者应该叫,前定命会成员。女士不屑于夺取我这个脆弱的灵魂,我在印记城度过了我人生中为数不多还算是安稳的岁月。
红茶的香气将我从回忆中拽回来,然而我可怜的喉管已经无法享用滚烫的水了。我看向坐在另一头的四个年轻人。他们身上还有着名为活力的东西,衰老是医术甚至是魔法都无法治愈的。这样很好,年轻人就应该有年轻人的样子,看着他们还会觉得这个世界还没到完蛋的时候。
“你们这群天杀的钝木瓜找我有什么事吗?”年轻人嘛,挨点骂有助于成长。
“我们想找您打听一下罗万·黑木的下落。”穿着执事服的黑发年轻人用造水术为我倒了杯温水,是个有礼貌的年轻人。
当然,这主要是对比他的同伴——一个白发的年轻人正事不关己地用着我家的陶瓷茶杯品着自己带来的茶,一位长着龙角的女性靠着一名一脸困惑的少女呼呼大睡。沾着黑色血迹的可疑断牛角在龙角女士的腰部挂着,随着她的睡眠呼吸摆动,将污渍蹭在我的沙发上。
我收回我说过的话。
这世界早晚要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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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原谅我们无礼地拜访。”艾尔多苦笑地看着正在呼呼大睡的贝妮,“我们昨天晚上一直在关闭无尽天梯通往印记城的传送门,以防止更多的‘英灵’把这里当成战场。”
“哼。”杜鲁门冷哼一声,他躺在摇椅里,虚弱的如同一个婴儿。“我已经退出定命会很久了,怎么知道会长去了哪儿。”
“您是他失踪前见过最后的成员,我们现在必须想办法见他一面。”艾尔多从执事服中拎出一块怀表,看了看时间。“只有他知道如何关闭荣光城里开启的圣杯传送门。”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我年轻的时候犯过错,现在我已经很老了,都快老死了。”杜鲁门使出浑身力气,抬起颤抖地右手挥了挥道:“你们就不能让我安静地过完剩下的时光吗?”
“放过我吧。”那一挥似乎用尽了他最后的全部气力,他喃喃道:“也放过他吧……”
啪嗒,陶瓷茶具被放在了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白发血瞳的铳士直起身子,淡漠道:“可是他不想放过自己。”
“他现在制造了一堆麻烦,而他手上就有解决这些麻烦的钥匙,这就是在明明白白地说:‘来找我’。”
“洛斯特。”艾尔多出声制止了白发中二病枪手继续说下去,敲了一下桌面。
“会长……”将死之人长叹一口气,但他似乎再次恢复了少许精力,缓缓直起自己老朽的脊椎。“还是不死心啊。”
“我们年轻时候做过了这么多的蠢事,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没死心啊。”杜鲁门的双眸光彩开始内敛,苍白色的瞳孔内流光溢彩。
“我听说他被困在女士的迷宫(Maze)里,那里没有时间流逝,或许是因为这个。”艾尔多将怀表收好,看向杜鲁门。
“我们曾经认为印记城需要秩序,只有那样才能让城市的居民们幸福,并获得自由。”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些什么,洛斯特和艾尔多安静倾听起来。
“女士在这座城市就是一切,她是这里唯一的规则和主人。但是除此之外,她几乎不管理任何事物。我们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就是最大的自由。”杜鲁门的声音恢复了少许活力。“可是我们抗争的到底是什么呢?我们试图争取的自由和幸福,难道不是一直在我们手里吗?”
“会长曾怒斥女士从来没有关心过市民,她甚至连税都不收,城市机构该如何运作呢?也不曾治理城市的贪腐问题。”
“可是没有赋税,又哪里来的贪腐?”
“如果那些行政组织和权力机构的存在并不能使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加幸福,反而是奴役别人、压榨别人,那我们为什么需要他们呢?”
“会长要的,从来都不是平等、自由与幸福,而是话语权。明白了这点后,我就离开了定命会。”杜鲁门身体佝偻着缓缓向茶几伸出手,他的那杯红茶此时已经没了热气,透明褐色的水面倒影着蔓延的剃刀藤和他苍老的光影。
“你们想找会长,可以,只要我死了。”
老人将已经冰冷的茶水一饮而尽,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管流入已经不能良好运作的胃部。
“你都已经知道了他是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人,为什么还要庇护他?”艾尔多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应该是字面的意思。”一直沉默着啜饮着红茶的洛斯特突然开口道。“恐怕他死后,他的尸体会构筑成一道可以找到罗万·黑木的传送门。”
“没错。”杜鲁门有些赞许地看了一眼白发少年,重新躺回摇椅中:“别着急年轻人,我的时间也不会太多了。”
室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静谧,只有贝妮依旧没心没肺呼呼大睡的声音,缓慢移动的阳光将剃刀藤的光影在地面上缓缓拖曳,盛夏午后的微风将陶瓷茶杯内透澈的琥珀色液体吹起层层波纹,一切都安静极了。
“杜……杜鲁门先生。”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安然开口时,声音艰涩的差点没能发出来,她慌忙喝了一口茶水,继续问道:“请问……您后悔当年的选择吗?”
杜鲁门缓缓睁开了眼睛,无色的瞳孔转动了一下,盯着安然。“哦……你是指哪个选择?”
“那些……你说的蠢事,好像并不是你真正想去做的事情。”
“……肯定是后悔的。”杜鲁门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沟壑显得更深了,像是褶皱的丘陵。
“但是凡事都不会后悔的人生,肯定更加无趣。”
“选择本身没有意义,我当时也没有什么真正想去做的事。”杜鲁门咳嗽了一下,“但是我做完选择后,才能遇到那些有趣的人,那些真正想做的事。”
“得益于此,我见过你们这些年轻人绝对无法置信的事物。”
“我看着灭绝发生器(Extinction Wa/ve Device)在钮梅里亚科技废墟的黑暗中闪耀。”
“所有这些时刻,终将随时间消逝。”
“一如眼泪消融于雨中。”
滴答、滴答……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渐大,闷热的午后,因为突如其来的小雨变得凉快起来,雨水打在剃刀藤的枝蔓上,发出轻快的声响。
屋内再次笼罩在寂静中,就连贝妮的呼吸声也渐渐变轻。
“不过,你提醒我了。”老人再次笑了起来。
安然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了,就像是溺水了一样。
“我们无法选择出生,但是死亡确是对于任何人而言都公平的选项。”他缓缓抬起右手,支撑住下颌。“一切都要自己争取……不是吗?”
“到不了的都叫做远方,回不去的名字叫家乡。”
老人淡淡地说出了一段不明所以的咒语。
然后他就死去了。
苍老的血肉如同注入了活力,自行蠕动起来,杜鲁门正在以自己的血肉构筑一道传送门。骨头撑起了支架,血管绕环旋转,奔流的血液源源不断地给传送门传输能源,这座血肉之门如同活着一般,随着脉搏跳动着。
安然跪倒在地,有点想吐。贝妮不知道什么时候苏醒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艾尔多深深鞠了一躬,走向这道中空的血肉之门,重复了一遍老人死前的话。
“到不了的都叫做远方,回不去的名字叫家乡。”
然后一脚跨入门内,一道光芒闪过,艾尔多便没了影踪。那句不明所以的话,就是触发传送门的口令。
洛斯特紧随其后,贝妮扶着脸色苍白的安然最后离开了这间房间。
室内再次陷入静谧,血肉之门也不再跳动,只有剃刀藤的枝叶在雨水拍打下晃动的影子,茶水已经被喝干,只有沙发的皱纹还显示着存在过的痕迹。
一直黑猫从窗台跃入室内,他在传送门下转了转,跳到了茶几上,神色复杂地看着杜鲁门的“遗体”
Anacius舔了舔自己的前爪,柔软的尾巴摆动了一下,跃下了桌子,来到传送门前。
“家以外的地方都是远方,床以外的地方都是他乡。”
黑猫如此说道,明明触发口令并不正确,他还是消失在了传送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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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尔多、贝妮、安然和洛斯特正站在一座巨大的农庄门外,一个精干的中年人正拿着橡胶水管给葡萄藤洒水,头上扣着一顶有红色绷带的草帽。
这个农夫打扮的中年人,有着冰冷的浅灰色独眼,面部狰狞的疤痕遍布,正是定命会失踪已久的前会长:罗万·黑木。
罗万·黑木抬起头,花白的头发随风摆动,他用还完好的左眼从门房四人组身上一一扫过。
“许久没有访客了。”
他关掉了水阀,把双手在吊带衫的裤腿上擦了擦,像是任何一个老农一般。
“欢迎来到法兰尼斯,我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