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泊边上,是一片林地。林地是梧桐林,混杂着一些低矮灌木。清晨时分的薄雾还未散去,而梧桐的泛黄的阔叶也还未到掉落的时节,因此,林地间视野并不开阔。
任无名凝神注目,才终于看见,从林地边缘的一株苍松背后,悠悠然转出一个人。任无名见到此人之后,心头已经凉了一半!
这人年近中年,面目温润,隐隐散发出恐怖的气势。
但令任无名万念俱灰的,并不是中年人的气势,而是他那一身古朴的青衣锦缎。
“这身衣物……是青壶披挂!”
青壶披挂,是百花谷专有的制服,非鹿裳使等级以上,绝不可能穿着。
结合那一股神鬼莫近的威势,任无名已猜到,在他面前的,十有八九是一个掌匣人。
掌匣人,正是对百花谷长老一级的称呼,仅仅位列于谷主之下。和任无名这花匣弟子间,差距有如天堑。
如此巨大的武力差距,任何小聪明,都起不了作用。
任无名知道自己耍不了什么小聪明,干脆停住步伐,连忙恭敬地俯身:
“不知长老来此,弟子怠慢了。”
在他的面前,那中年人见了他一前一后动作的巨大转变,愣了愣,突然抚须轻笑:
“不错。有胆识,识时务。”
接着,中年人一边踱步,一边随意说出令任无名一头冷汗的话语:
“蛇行功,迷虫香,五圣鞭法。”
“那鞭上附带的内息,也是木气盈盈,必是五仙教的独门内功‘引毒术’无疑。”
“身法、绝技、软兵、内功,一个不缺。”
“若非你身上的百花谷弟子服,我都要以为你是个五仙教徒了。”
中年人言语笃定,却一身放松的样子,并未立刻出手拿下任无名。显然,他自恃于与任无名天差地别的武学修为,吃定任无名不会生起反抗的心思。
每听到中年人说一句话,任无名的脑袋都更低一分。到了最后,他甚至双手都伏在了地上,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他低声答道:
“长老,弟子知错。还请您……”
任无名的身形猛一收缩,
“……放弟子一马!”
毕恭毕敬的任无名,确实没有生起反抗的心思——他生起的,是逃走的心思!
毕竟,五仙教徒,还是作为奸细的五仙教徒,落在百花谷长老手上,必定逃不过一死。虽然任无名知道,这一切都是个误会,但若他都没有解释的机会,又怎么能够澄清?
没有澄清的误会,就是他人眼中的事实!
“至少,需要离开此地,才能有机会返回百花谷去主动澄清!”
任无名心如明镜:只有逃离,才会有生还可能。
五仙教七品身法·蛤蟆纵跳功!
他伏低身形,就是为了这一个瞬间。虽然这一身法和百花谷的飞针穿梭术同为七品,但两者的效果却是截然不同。飞针穿梭术偏重于灵巧,而蛤蟆纵跳功则偏重于爆发。
这一时刻,再怎么在长老级别的人物面前卖弄灵巧,都不可能有用。只有抓住一瞬间的机会,趁中年人还在松懈的时候,即刻逃离!
在身法发动的一瞬,任无名的四肢顿时粗大了不少。但最为显眼的,还是他腹部巨大的鼓胀。
“呱!”
他手脚的下方,原本平整的泥土地面,顿时印下去四个西瓜大小的深坑。这坑中原来覆盖着的泥土块、枯落叶,已经被庞大的力道推到两旁,在地面形成圆环状的、浮起的褶皱,棕黑与暗黄混杂在一起,仿佛经过石杵的细致捣拌一样。
寻常的七品拳法击在地上,也只能达到这种效果。任无名却硬是用身法发挥出这样的威力,显然是不管不顾、拼尽了全力!
这全力的一跃,果然没有令任无名失望。
这一跃,他竟是跃起了三四丈高,超出了树冠最顶端的高度。也就是说,他现在,正处在在林地树海的上空。
这正是任无名的打算!
因为,在茂密叶片的阻挡下,中年人的视线之中,一时竟捕捉不到任无名的身影。
接着,如果任无名尽量发挥轻身功夫,寻个曲折的方向,避开中年人的探查,那么他生还的机会就要大上许多。
可以说,任无名的逃跑,接近成功!
可惜,仅仅是接近而已。
一息。
密林巨响。
二息。
万叶飘落。
三息。
天蛇翻涌!
任无名脚底还未踩到树冠,他的眼前,就出现了这幅骇人的图景——
那个中年人,以超乎任无名视力的超绝速度,出现在林海之上。他的身形正诡异地扭曲弯折,却丝毫没有阻涩之感,反而如烟似雾,轻柔无比。
如果非要找一个比喻,那么中年人在空中翻越的动作,简直仿若螣蛇一般!
反观任无名,则因为刚才的身法爆发,导致内息过度运转,受了些暗伤。他面色潮红,还在不断咳嗽。
这样的任无名,在中年人面前,只如蝼蚁一般,毫无反抗的可能!
难道,他的命数该绝,而这无人的林地,便是他的殒命之地?
面对如此绝境,任无名反而无所谓地笑了笑。
因为,他的内心已经平静了下来。
已经吓尿的项伏虞:【任、任、任无名,你要是死了,可别找我算账啊。都是剑柄的错,和本剑柄精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任无名听到项伏虞的慌张语气,竟在嘴角挂上一抹笑意,徐徐解释道:
“项前辈,你大可不必担心……无论如何。我今日还死不掉。”
“因为,那中年人的刚刚的身法,我从未在百花谷的长老身上见过。”
“而那蛇形的意蕴,反而与蛇行功有一两分相似。”
“若我猜得不错,那便是五仙教的三品至高身法——天蛇翻!”
“再加上,先前那偷袭的蛊虫……”
中年人身形飘然降下,脚下轻轻一点,仅仅凭借树冠顶部分出的、小指粗细的枝杈,便稳当地停住,和站立在结实的平地没有一点儿差别。
反观任无名,则是用手脚扒住一株梧桐的主干,才让自己不掉落下去。
但从任无名的脸上,中年人却看不到任何绝望、懊悔的神色,只感觉到他的泰然。对此,中年人似乎早有预料,哈哈大笑:
……
从树冠上跃下后,二人回到无人的湖泊边,交流起来。
说是交流,其实单纯是中年人在侃侃而谈,任无名则低着头侧耳恭听。
那中年人名叫王明佐,是百花谷的掌匣人。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伪装。
实际上,他却是五仙教派来的奸细!
不过,他慢慢升上了掌匣人后,却与五仙教的接头人失了联系。在那之后,他再未收到来自五仙教的任何信息。
而他自己为了避嫌,也不能亲自去五仙教探听,只好耐住性子等着。这一等,就是将近十年。(某剑柄精:【人生悲剧之——炒房炒成房东,卧底卧成老大。】)
前段时间,王明佐偶然从王猿、王虎那儿得到“奸细”的消息,又感觉到一丝希望。但他并未鲁莽。
直到前段时间,任无名那“医毒双绝”的名号打出来,他才坐不住了,干脆直接布置个任务,在谷外测试一番。
“那么,不知王长老在五仙教内职务如何?”任无名还想探听出更多消息。
“自然是圣女。”王明佐答道。
“圣……女?”
任无名脑袋一懵。他也知道,圣女,与百花谷掌匣人相同,也是五仙教的长老职位。但是,五仙教的特殊之处,便是无论长老、教主,皆是女性。这一特点,其实从“圣女”这一名号也能直接看出来。对此,任无名本不会有半分怀疑。
但眼前的王明佐长老,却让他无法不怀疑!
难道说……这王长老竟是个女生男相?任无名忍不住抬起眼皮,又扫视了一遍王明佐。
胡子、喉结,乃至男性特有的骨骼特点,全部都在。虽然面容肤色上是要比普通的中年男子水嫩不少,但作为武学修为高绝的掌匣人,这倒也不算什么特异之处。
当然……结合“圣女”这一称号,就让任无名有了异样的感觉。
项伏虞也是一阵恶寒:【女生男相好恶心。】
像是猜到了任无名的想法,那王明佐长老突然换了个调侃的语气:
“不必瞎猜。”
“本尊,可不是女生男相。”
“算了……本尊也憋了许久,该是恢复原状,透透气了。”
随着王长老话语落下,他的身形,竟开始改变起来!
他的皮肤、骨骼不断扭动,并伴随着无数细密的咔嚓咔嚓声,场景好不诡异!
在旁人看来,“王明佐”的脸,好像融化的树胶般,在各个细微之处不断调整。原本属于中年男性的特征,统统在这个过程中消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女性的姣好五官。
这时候,任无名才明白过来,那“恢复原状”的真实含义。他恍然大悟道:
“天蛇换骨功!”
天蛇换骨功,是五仙教的神·一品绝技。作为至高无上的不传之秘,江湖上传闻甚多,能够真实采信的消息却几乎没有。即便是百花谷的弟子,对这门绝技的了解也几乎为零。
任无名所知晓的内容,还是在当初被谷主收作义子的那几日,从谷主的闲谈的只言片语中听来的。当然,自那之后,谷主对他越发不上心,他也就没有更多的机会去了解。
在他听说的内容中,天蛇换骨功是一门无上的防守绝技,“换骨”完成后,无论多重的伤势也会瞬间消失,比百花谷药石治疗的手段不知道高明了多少。
但他现在才明白,这功法还有这样的妙用!
不过须臾时间,“变形”结束。
“如何?本尊的原貌?”妩媚慵懒的女声响起。
任无名迟疑地抬起头——
“啊!”
任无名惊叫。
不怪任无名惊讶。因为在他面前的,赫然是一个绰约的成熟美人。如烈火玫瑰般的艳丽红唇,如清泉碧波般的荡漾眉目,以及如琼玉凝脂般的娇嫩肌肤。嘴上短短的“胡须”,也被美人随手捻下,显然只是作为伪装的外物。
天蛇换骨功的神效,本就出乎任无名的意料;这“变形”的结果,更让任无名视线游移。
毕竟,这样的美人,即便没有那一身恐怖的武学,也足够让绝世高手心猿意马,毫无抵抗之力。
任无名不禁“咕咚”一声,咽下口水。
“呵呵~~”美人略一扭腰,踩起猫步,分花拂柳而来,每一个动作,似乎都带着万种风情。
更过分的是,在“变形”之后,她身上盖着的青壶披挂,现在显然过于宽大。在披挂的底下,也并没有任何贴身的衣物。对于原本的中年人形象来说,这粗枝大叶的穿着习惯并不奇怪;但对于妖娆的美人而言,就有些太过犯规。
因为,本应围绕脖颈的衣领,已经褪到了双肩,仿佛再有个小小的震颤,便要掉落下去。
而从中露出的白玉锁骨,也在徐徐秋风中,愈发显得精致动人。
再往下看……任无名已经不敢往下看了。
项伏虞:【404警告。】
任无名闭着眼,颤抖着说:
“长老……圣女美貌,我不敢置喙。”
“呵,五仙教竟也能出你这样的纯情之人……这或许也是她们派你来做奸细的原因。”美人扬了扬淡褐色的细眉,眼波流转间隐隐透露出一丝不屑。
“还有,日后密会时,不要叫本尊王长老了。本尊的原名,叫做裘柔。”提起原名,裘柔言语中还有着一丝惆怅,似乎是太久没听见这个名字的原因。
任无名自然不敢违背:
“是的,裘柔圣女。那么原来的王时佐?”
裘柔不耐烦地眯起眼睛:
“当然是被本尊杀掉了。”
任无名对于这个答案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毕竟,要想替换一个人的身份近十年,肯定需要解决掉被正主找上门的问题。这个“解决”,对于邪派大能来说,往往只有一种可能。
但任无名心中,还是不由得紧张起来:她说起杀人的语气,竟如吃饭喝水一般……
外表再美,也是蛇蝎美人!
……
王明佐长老,或者说裘柔圣女,侃侃而谈了一整个清晨。
在她不说起那些杀人作恶之事的时候,没有人会相信,这么一个冰肌玉骨的美艳女子,竟曾是杀人不眨眼的邪派长老。
也正因为如此,听到她用平淡如水的语气说出那些旧事,任无名越发能觉察出她的可怕。
而且,即便这些话语中并未透露多少机密,任无名仍旧提心吊胆——
毕竟,自己知道了她的真身,便是一个不稳定因素。即便同为奸细,也不能获得完全的信任。
更何况,任无名根本不是奸细。只要被问起五仙教的密事,他这阴差阳错的伪装,也必然暴露!
本来,若是遇见的真是百花谷长老,说不定还有几分解释的机会。毕竟,伏虞剑柄的传说,虽然江湖中不再传扬,但在知晓甚多隐秘的长老一级中,也许不是什么秘密。但现在,任无名只能将错就错,把自己“奸细”的身份坐实下来!
这其中,究竟是福是祸,也很难说清楚。
终于,裘柔似乎说累了,停了下来。一脸如释重负的样子。想必,十年如一日的伪装,令她心中积累了难以想象的重担。这一日,终于找到由头,发泄出来。
她见任无名谨慎的模样,突然莞尔一笑:“想必,五仙教那边,依旧没有联系本尊的打算。要不,你这小辈也不至于完全不知道本尊。既然如此,就别怪本尊不仁义!”
说着,裘柔随手一捻,食指尖便绽开一个小口。
从小口中,竟钻出了一只遍体通红的蛊虫!
随即,裘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蛊虫塞入任无名口中!她随手拍在任无名的胸腹,那蛊虫便似有灵一般,从食道钻了下去。任凭任无名怎么干呕,都不见蛊虫的踪迹。
裘柔冷笑道:“这是红玉九香虫,本是一门七品绝技。正练可引动敌人体内毒力,伤敌;逆练则可引动自己体内毒力,强身。”
“这几年,本尊百无聊赖,却开发出这么一个新的用法。你服下它,就如同逆练大成,同样有引毒强身功效。只不过……”
裘柔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任无名已然明白——自己的性命,握在她的手上!
做完此事后,裘柔身形电转,悠然离去,只留下林间不断回响的话语:
“你今后,不再是五仙教的人,而是本尊的人!”
很快,林子寂静下来,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只有满地的落叶,提醒着刚才的凶险。
任无名面色如常,也向百花谷走去。
项伏虞却急得满头是汗:【说好的干柴、烈火呢?那毒妇居然下蛊!连带着本剑柄精也受制于她……】
任无名心平气和:“这样才是最好的结果。至少,我的性命无忧,甚至遇上危险后,王长老也会出手助我。可谓是有百利而……有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