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书生打扮的,是个文山书海阁的行走商人,交游广泛。认识的人,都称呼他为凤二。他私底下对斗蛐蛐有几分爱好,来此参加这促织大会,也顺便给自己招揽一些生意。
对于书籍商人来说,最重要的,自然就是博览群书的独到眼光。这书商凤二,自然也不缺这一天分。
他平时贩卖的书目中,很大一部分是诗书文集。一方面,是他对诗书感兴趣;另一方面,是他有几个常客,时常去他这儿买些诗书册子。
昨日,凤二像往常一样,去几个老主顾的府上做客饮茶。结果,每见一个老主顾,就要听一遍有关“诗书奇才”的传言,耳朵都要听出茧子。那些老主顾各个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一般。他们的形容中,个个都将任无名夸上天去,简直像是文曲星下凡一般。
但凤二知道,这些老主顾平时最爱和他开些玩笑,说话中带上一些夸张的成分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他还是不相信,世上真能有这样的奇人?
凤二平时有着几分倔脾气,认定的事,一定要亲自验证。虽然他没办法直接把任无名找来,但从那首祝寿的长诗中,他也可以大概推测出任无名的诗书造诣。
不过,这些老主顾虽然吹得天花乱坠,但其实谁也不清楚那首诗的真容。那首诗毕竟是任无名作为祝寿贺礼赠与欧阳家主的。随意传扬出去,也是对欧阳世家的不敬。
凤二岂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他想起有个曾经在文山书海阁待过的文人,恰好在欧阳世家当门客。
他当然是立刻就找了上去!
在他看来,任无名应该是个有些天赋的小辈,得了那些赞扬,只是长辈给他的鼓励。但他凤二评定诗书品阶,一不管作者名气,二不管他人评语,只看书中的真材实料。他的老主顾都说,他过于苛刻、不讲人情。
对于凤二来说,这其实是个大大的优点!书商,终究还是在心中有一杆公平的秤为好。
到时候,他凤二听来完整的长诗,一定要回到几个老主顾府上,好好嘲笑一下他们“以讹传讹”!
至少,在凤二去到欧阳府上前,他是这么想的。
至于在那之后的结果么……就是现在这样——
“任先生,你如此大才,怎么可能去做偷蛐蛐这类蝇营狗苟的勾当!”
凤二激动异常。
而欧阳鸿带来的一众文人,也纷纷激动地附和,表明对任无名的诗书天赋五体投地。
作为书商,凤二在这桂州城内着实有不小的名气。
若说,欧阳世家出面,还有可能是和任无名私底下有些交情,不可采信。那么向来顽固、只认文字不认人的凤二,他说出的话语,就像给所有人吃了一颗定心丸。任无名的无辜,终于是被完全信任!
石乐志这一套诛心的连环套路,也终于是破得一干二净,甚至是反而套到了他自己身上!
转瞬之间,那些围观着的武人,嘴里的话语立刻变了风向:
“这位百花谷的弟子果然是无辜的……我看,非要陷害他的人,才有着最大的嫌疑!”
“是啊!那石乐志,本来就恶名累累。”
“这样的恶人,即便是多了一项蛐蛐大盗的罪名,也是常理之中!”
“我们刚才,都是被那石乐志蛊惑。所幸,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百花谷名门正派,门下的弟子,也个个都是惊才绝艳之辈!”
一转眼,这些促织大会的参加者,已经选择性遗忘了刚才是怎么怀疑、针对任无名。不过,或许是有几分内疚的关系,他们语气中对石乐志的怨恨,要远远大于先前。
“你……你好毒!”
石乐志依旧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只不过,先前他是装出来的;而现在,则是真的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彼此彼此……你若做的不这么绝,我又何必这么麻烦?”任无名微笑着回应。
石乐志顿时觉得,似乎有一整个寒潭的冷水浇在头上,令他心中凉得彻彻底底:
“麻烦?原来如此……你对我的前三斩,都避而不战,并不是你接不下……仅仅是你要拖延时间罢了。”
任无名微微颔首,算是肯定石乐志的猜测。
见状,石乐志猛地低下头去,发出沉闷的癫狂笑声:
“呵呵呵……哈哈哈!我石乐志,一向不择手段,将敌人玩弄于指掌之中;”
“结果,今日却被你这么一个小毛孩给整治地服服帖帖!”
笑着笑着,石乐志的声音中,渐渐出现呜咽之声。
显然,他之所以还能够笑出来,绝非是因为他很高兴……而是太过悲愤罢了。
任无名摇了摇头,轻轻叹息:
“得,这石乐志,现在是真的人如其名。”
但任无名并没有怜悯心泛滥。毕竟,现在这番极端的情况,有大半,都是石乐志自己的恶行导致的。
抛下石乐志,任无名转过身子,连忙去找欧阳家主道谢:
“这一回,家主您可帮了小辈我大忙!”
欧阳鸿淡淡一笑: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小兄弟若有心……不妨再送首诗来?”
任无名苦笑两声:
“欧阳家主可真是狮子大开口。这赋诗的事,哪儿有张口就来那么容易……”、
欧阳鸿表情和煦,轻声道:
“无妨,无妨。有那一首祝寿诗,我也该知足啦!”
见欧阳家主没有继续要求,任无名才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把诗句复述出来挺简单,但要从项伏虞那里“敲诈”来新的诗句,可就没那么容易。
项伏虞撇了撇嘴,不屑道:【任小子,物以稀为贵懂吗!诗作多了,就不值钱了。更何况……】
“更何况?”
【……更何况本剑柄精肚子里的存货也很有限,这几日都快被你榨干了。】
任无名大惊失色:“那我得赶紧一点!”
他连忙和欧阳鸿道别,并挂上一个灿烂、纯真的笑容,向一旁快步走去,一边打着招呼:
“这位……书商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