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襄北飞往津门花了两个半小时,飞机餐异常难吃。
谢开一到机场就在附近买了一袋山里红馅儿的炸糕鼓起腮帮大嚼,招手叫了辆出租车。
“古文化街,鸣流茶馆。”
谢开看了安白发来的短信,口齿不清地告诉司机。
“好嘞。”
茶馆临街,古色古香,谢开下车就听见隐隐约约的曲乐声从两扇镂空雕花木门里传出。
他拎箱进门,只见一楼戏台子上一位银白头发的老太太正在唱曲,一旁伴奏的弦师年纪也不小,手上全是皱纹,却平稳有力。
“一更更儿里,月影儿照花台。才郎定下了计,他说今夜晚上来叫丫鬟,你打上四两酒,有四个菜碟,摆也就摆上来。”
“一碟子咸白菜,一碟子熬海带,一叠的炒虾仁,还有一叠摊黄菜……”
唱到这儿,谢开听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小声和女儿说话:“知道吗?这摊黄菜就是摊鸡蛋,旧时候嫌鸡和蛋这俩字儿不雅,所以叫摊黄菜,什么木樨肉、炸八块,高汤卧果儿啊,都是这个道理。”
“爸爸,鸡和蛋为什么不雅啊。”
“这你就甭问了!”
“哦,那我回家去问。”小女孩扁着嘴。
“嗨,也别问你妈!”
“……三更更儿里,月影儿照当空。佳人在房中,我们一阵阵的好伤情。那前街后巷人都安了定,这个时候我的郎不来,再来可来不成!”
台上老太太年纪虽大,唱腔却酣畅粗豪,俏皮又轻快,唱的曲词俚俗直白,有种原生野趣。
“……五更更儿里,鸡叫到天明。忽听见门外,有人叫门声。叫门好像情郎哥哥他的音,双手捂耳,不聋也假装聋……小伙跪当央,哀求大姑娘。小丫鬟走向前,解劝我的姑娘。你高高手儿把他让过去。从今后不许他,离开我的姑娘!
姑娘软了心肠,搀起来有情的郎。叫一声丫鬟,快扫那象牙床,双双入了罗帷帐,鸳鸯枕上他们俩人叙叙情长。”
一曲罢了,满堂喝彩。
谢开不紧不慢地鼓着掌,盯着报幕的长衫小哥上了台。
长衫小哥一开口中气十足:
“下面请欣赏说书,《剑侠图》第十六回,老剑客松林管闲事,李士钧落难常德府。掌声有请说书人蒲香!”
只见顶上写着“出将”二字的小门布帘掀开,施施然走出一个人来。
登台的女子二十八九岁模样,五官端丽,一袭墨青色斜襟立领盘扣旗袍,绣龙凤描云彩,盘起的发髻上横着一根青玉发簪。
她手持一柄镂空檀香扇,施施然向台下观众拱手抱拳。
“虎伏深山听风啸,龙卧浅滩等海潮。海到尽头天做岸,山登绝顶——”
惊堂木一响。
“我为峰!”
定场诗道完,蒲香直入正题:“上回书说到……”
台上蒲香的声音响亮利落,谢开听过的那种平缓女声被收束起来,像一条坚韧钢索,在弹拨下发出铿锵有力的悦音。
“……就看李英左腿蹦右腿弓,二目凝神,阴阳把一合,噗噜噜一颤枪,真像玉蟒翻身,金龙探爪,一扎眉心二锁喉,三扎肩肘四勾头,五胸六肋七双腿,八九十狸猫扑鼠,霸王卸甲金鸡乱点头。里撩外滑,崩砸窝挑,吞吐撤放……”
台上蒲香说起书来绘声绘色,谢开听得认真,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
“白玉如一见此人,才惹出一场杀身大祸。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惊堂木余音未绝,蒲香已合拢檀香折扇,很是男性化地曲肘抱拳,向左右观众拱了拱手,潇洒地走下了戏台。
台下的谢开也在同时起身,迎了过去。
背后隐约听见那个中年人的声音。
“知道吗,剑侠图里头白玉如的大名叫……”
茶馆二楼雅间。
八仙桌,紫砂壶,普洱茶,瓜子果脯,四色点心。
蒲香面带不失礼貌的微笑,接过对面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子递来的名片。
象牙白的哑光纸上只有两个字,左“谢”右“开”,别无他物。
谢开,这名字听起来像是旧世纪武侠小说的男配角,出身名门正派,天赋平平,苦恋小师妹却被贵公子主角横刀夺爱,最后变成武功普通面目痴肥鼻毛过长的油腻中年侠客。
蒲香微不可察地笑了笑。
“谢先生的名字很潇洒,有一股侠气,幸会。”
“蒲香老师你好,鄙人是PETW组织常务理事,幸会。”
“PETW?”蒲香把名片翻到背面,可还是一片空白。
“不好意思,今天印名片的时候还没想好名字。
People_for_the_Ethical_Treatment_of_Walk-on,全国善待配角组织。”
“谢先生很风趣。”蒲香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来此之前,平时心狠手辣的文津馆的编辑苗泊泊奴颜婢膝地哀求她,不惜丧权辱国许下延后截稿日的承诺,又千叮万嘱这位谢先生是出版业界某位大人物介绍来的贵客……
看在拖稿许可的份上,尬聊而已,我蒲香,忍了。
这位穿着深青色旧西服的谢先生看上去不像她所见过的任何一种职业者,看着自己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味道,不是男女欲情,也非崇拜敬仰,看似平静却让人心底有些发寒。
“不知道谢先生找我有什么事情?”蒲香抿了口茶水。
“PETW自创立以来,一直致力于各类作品中配角的人身保护和生活质量水平提高,我本人也非常赞同这一理念。
根据调查,蒲香老师你的作品中,经常出现经历不尽如人意,结局令人惋惜的配角人物,令无数读者扼腕叹息,痛不欲生。
男人沉默,女人流泪,连我也感到十分遗憾。”谢开沉痛地摇了摇头。
什么自创立以来啊,这不就是个你今天早上印名片的时候还没想好名字的组织吗!
而且要提高配角的生活质量水平是什么鬼啊,你是想送家电下幻想乡精准扶贫还是打算组织恋爱番主角的背景板同学联谊相亲啊!
我作品里的配角哪里惨了,你一个大老爷们儿难道没看过鬼畜里.番吗,更惨的配角有的是啊!
说男默女泪也就算了,特意把自己摘出来当第三类是什么意思啊!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看在拖稿许可的份上,神经病而已,我蒲香,忍了。
蒲香强压下化身吐槽系角色的欲望和要喷出来的茶水,露出尴尬而不失理智的微笑:
“谢先生说的这个问题我还从来没有考虑过,嗯,等我封笔后要出全集的时候,再统一修改前作吧。那时候我会邀请贵组织来指导交流的,我今天还要去取材,你看这。”
“蒲香老师,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那些已出版的作品中,配角的悲惨遭遇已成事实,再去改也没什么意义。你正在连载的这部《凶狂将军娇蛮妻》畅销全国,广受读者关注,我认为很有必要弘扬人道主义精神,对其中的一些配角进行人身保护,提高他们的生活水平,比如书中的重要配角,北海之鲲,韩定。”
“谢先生你可能没怎么看过我的小说,你说的韩定早就已经死了,关于善待配角的事情,我们下次再聊吧。”蒲香敷衍道,放下茶杯准备起身离开。
“以蒲香老师你的水准,怎么会花闲笔写一个开场就领便当的第二穿越者。如果我没有猜错,第一卷被蛮荒绿魔手撕的人绝不是韩定,他只是藏在某个地方,等待着重新出场的那天。”
起身到一半的蒲香闻言重新坐好,打开檀香折扇,看着谢开的眼中有了些兴趣。
“你认真读过我的小说?”
“不只是认真的程度,我是老师的忠实读者,总是深深沉浸在《凶狂将军娇蛮妻》这部精彩的作品中,犹如身临其境,无法自拔,日日夜夜心醉书中,与蒲香老师你神交已久。”谢开语速慢条斯理,却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根据我对蒲香老师你其他作品的研究,像韩定这样一个男配角,不可能死得这么简单。他一定会经历一段曲折艰难的人生蜕变,然后因女主角苏墨染而死,或者为女主角苏墨染而死。”
“因和为不是一个意思吗?”
“我的意思是,韩定要么被女主角玩死,要么心甘情愿为女主角牺牲。蒲香老师你的小说里,资质出色的男配角不入后宫就上西天,我也是见得多了。”谢开道。
蒲香轻笑一声,道:“也许你猜对了,那又如何呢?”
谢开也是一笑:“蒲香老师,既然我猜对了,能不能和我说说你接下来为韩定安排的剧情呢,我对他接下来会怎么样很好奇,当然,如果你不担心我剽窃创意的话。”
“对小说来讲,创意不是最重要的。说来也巧,我这几天的确对韩定的安排有了新思路,也不是什么空前绝后的点子,讲讲也无妨,就当征求读者意见嘛。
谢先生刚才说是我的忠实读者,我没听错吧。”
“当然,当然,这件事我确信无疑,蒲香老师你要选十强读者的话,我也很有信心凭我对老师作品的深入研读胜出,谁要和我争,我就打爆谁的狗头。”
这人讲话奇怪,但也不是不可理喻。
聊聊天吧。
忠实读者……我有多久没和编辑和助理之外的读者聊过天了呢。
蒲香此时已没了离席而去的意思,放下了折扇,将此前与助理说过的剧情向谢开复述了一遍。
不识字的猎户大汉为了知晓祖传兽皮上记载的功法软禁韩定,想在得到功法后将他杀死灭口。
韩定察觉到猎户的杀心,假意迎合,暗中诱骗猎户大汉的女儿,得到功法的基础部分,练出了一定的自保能力。后来在关键时刻发难,擒住猎户的女儿威胁他,最后将猎户一家杀死,挟上古功法踏入江湖。
韩定灭人满门,从此性情崩坏,下限塌方,走上了杀伐果断且不择手段的韩老魔之路。
蒲香笑了笑道:“说完了,你觉得怎么样。”
谢开喝了口茶水:“的确如蒲香老师你所说不是什么空前绝后的东西,只是万千条剧情可能线中的一条。单纯从剧情的角度来讲,既不糟糕,也不出色。所以为什么非要选择它不可呢。”
“不是我为什么要选择它。因为它是我的选择,所以它会被写进书里。
至于我为什么选择它,不需要理由。理由是说给别人听的,为了说服,为了解释。
我并不需要向别人解释什么,我写的小说就是这样,我也不需要说服谁和征求谁的意见,我想这样写,就这么写了。”
“蒲香老师,《凶狂将军娇蛮妻》是你第一本畅销书,你过去的那些作品反响如何你自己也清楚。如果这本书对男配角还是蒲香式处理,未来的销量恐怕不会太好,为什么不试着去回应读者的期待,写一写幸福圆满的故事呢。”
“哦?那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
“以蒲香老师你功底和才情,要是改变习惯,用心去写更多人喜欢的故事,一定会吸引更多的读者,获得更大的成功。”
“吸引更多的读者,获得更大的成功?”
“没错,蒲香老师你过去的写法并不讨喜,你何必坚持以前的那套。”
“谢先生,你可能是第一万零一个想要教我写小说的人,这样的话我听得太多了。这样写好,那样写好,你们说的都很好,可我偏偏不喜欢。”
“偏偏不喜欢?”谢开慢速重复了一遍。
“没错。你觉得不好?Sorry,我就是要这样写,这就是我的小说,我就是这样的人,作者就是可以对自己的作品为所欲为。”
蒲香的语气不容置疑,语调也变高了。
谢开一时之间也想不到什么质疑的话。
“谢先生,最近我在看一部剧,叫《重生之出人头地》。”
短暂的沉默后,蒲香突然转换了话题。
“因为背景是旧世纪的香江,里面的角色偶尔会讲白话,也就是粤语,很有意思,我学一句给你听。”
蒲香清了清嗓子,中气饱满,杀气凛然:
“谢生,我话你知,边个要教我写书,我就斩死边个!”
她说罢抖拢折扇起身离开,再无半句多话。
“蒲香老师,蒲香老师,我从来不想教谁写小说,但你这么写下去,就算不被你斩死,也要被你玩死了。”
谢开伸手抓了把瓜子,慢慢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