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第一页,一张夹在笔记中,布满银鸦秀气字迹的便签纸首先映入眼帘。
托里安:
自火灾过后以来,我常常夜不能寐。其一是因为克弗的死,其二便是托里安你,唤醒了“镜中人”这件事。
在我祖父普赛斯德的笔记当中,关于“镜中人”的描述是以日记这种记录方式呈现的,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大致明白了以下几点:
1.与已知的绝大部分恩赐只能通过梦境或视觉幻象现身不同,“镜中人”能够藉由一切能够大量反射光线的事物与宿主面对面,诸如镜子、玻璃等等。这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它对于现世的影响强于其他的恩赐。我猜测这多半与它曾在那个名为“德露希”的幻象想国度的崇高地位有关。
2.关于镜中人的能力,想必你已经有所了解,首先是转换——能够将所有的事物转换为玻璃,脆弱不堪却又美丽无比的玻璃,这一点在日记中有很多次的体现,显然十分重要。除此之外,我从其他的一些段落的只言片语里还推测出另外一种你或许没有注意到的能力,这种能力与“镜中人”本身的特点有关,也就是第一点中提到的与众不同的现身方式。你可以驱使它出现在任何你看不到,眼睛捕捉不到的地方,也就是所谓视野的视角,只要那里有它的“容身之所”。
3.日记的结尾,那位“镜中人”的宿主在氰化物的杏仁味气体中永远睡去,我的祖父是这样描写那段情景的——“我想这并非他的本意,而是缠绕于泥潭一般的骗局中无法脱身,最终迫不得已走向的自我毁灭。我不知道他是否发现了什么关于世界的奥秘,也没法去探寻,因为我深知真相揭晓的那一刻,便是灰飞烟灭的开始。”他认为那位宿主的死,与一场蓄谋已久的骗局有关,但同时也不太确定是否还有什么其他的隐情。因此,虽然我的确对“镜中人”没有太过于深入的了解,但还是希望托里安你千万不要过于信任他,除非你有足够的把握,以免重蹈覆辙。
祖父的语言有时显得太过隐晦,让我着实难以理解,况且没有与“镜中人”的切身接触,我也不能设身处地地进行更为合理的推测,因此我并不能保证我的观点的准确性,只能做到有理有据的假设,所以仅供参考。剩下的一切你想知道的事,几乎都只能靠你自己去探寻,我已经没法再提供更多的帮助。
这本笔记不出意外将在平安夜之前由默克安先生转交于你,听闻令尊的离世,我倍感悲伤,但无奈公事繁忙,请原谅我不能亲自前来。
对了,最近我不知为何总是会梦见克弗还有我的祖父,他们永远在一个我可触不可及的彼端望着我,一言不发。这是否代表着什么?如果可以,希望托里安你可以帮我请懂得的人解释一下,不胜感激。
银鸦·安弗斯特
放下便签纸,纸上的内容仍然历历在目。安奥列特将一旁已经放温的水一饮而尽,撑着下巴,心想银鸦的语言出乎意料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符的严谨与成熟,以及一点点并不明显的幽默感,不知这种特点究竟是怎么样的家庭环境与成长经历造就而成的。
他这么想道,读起了笔记。
玫瑰纪896年6月6日 阴
因为是不怎么吉利的一天,因此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多数人家闭紧了门。我如约来到斯科奥先生的住所,为我开门的他穿着睡衣,一副病恹恹的模样,看上去虚弱无比。随他走进屋子,一股浓烈的焚香便灌入鼻腔,带着一种刺激感,让人有些受不了。
“拜托为我做一次祷告,牧师先生。”
在客厅站定后,他摆弄着戴在颈上的银制十字架,如是说道。
我心生疑惑……
“砰——”
刚读了几行,安奥列特便听到玻璃门被推开,寒风呼啸的声音传来。他合上笔记,抬头望去,看见披着毛绒大衣,戴着一顶礼帽,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肩上与头上盖着一层雪的柯岱尔一摇一摆地走了进来。
“柯岱尔医生?”
“中午好……上校”
柯岱尔到了柜台前,露出一抹尴尬而不失优雅的笑容。
“发生了什么?”
安奥列特一边问道,一边走出柜台,将柯岱尔扶到了椅子上,一把拍落了他身上的雪。
“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什么大碍,一会回诊所擦点药就好。”
听见柯岱尔的回答,安奥列特觉得自己的担心果真不是多余,他想了想,说道:
“一定要小心啊,特别是在这样的天气里。”
柯岱尔点了点头。
“那么,医生你特地冒着风雪而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安奥列特往火盆里添了几截柴火,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来钟表店里,除了修表还会有其他事嘛?”
柯岱尔保持着浅浅的微笑,依旧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模样,用着如同这座城市的生活节奏一样缓慢的语速打趣道,悠悠地从手腕下脱下了手表,递给了安奥列特。
“也对。”
安奥列特应了一声,接过了手表,仔细地查看起来。
手表的表带是由褐色的牛皮制成的,表带内侧刻着“K.K”,他猜想这正是柯岱尔·克朗克的缩写。看向表盘,里面的指针与刻度的形式十分简洁,采用的是象牙白与淡黄色的结合。表的侧面是一个印上去的标志——那属于“格尔·韦奇”,一家女式表厂商的商标。
安奥列特有些奇怪,他看了一眼柯岱尔,发现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不知为何,有一抹愧疚的色彩。
将表拆开,反复检查,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安奥列特于是卸下了手表的电池,重新换上了一块新的,然后,只见指针复又动了起来。
望见这一幕,柯岱尔顿时仿佛从一场梦中惊醒了一般,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只是电池没电了,并没有故障。”
安奥列特将手表装好,递回给柯岱尔,柯岱尔一拿到手里,便珍视无比地用手抚摸了起来。
“说起来,医生你为什么要买一块女式表呢?”
尽管明白这样做有些不礼貌,但安奥列特还是将心中的疑惑吐露了出来。
“额……”
闻言,柯岱尔一怔,一时似乎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眨了眨眼,抿了抿嘴,眼睛有些湿润。
“只是觉得很好看,所以就买了。”
片刻后,他答道,将手表戴上,对着墙上的时钟调准了时间。
“也是呢。”
安奥列特从来没有见过柯岱尔现在这幅模样,在他的记忆里,他一直是波澜不惊的稳重形象,是最能代表赫茨默格老派绅士的绝佳典范。雄鹰一般的锐利双目里是能够洞察世间一切的敏锐以及永远如冰山一般的冷峻。身为医生的他虽有傲骨却从不妄自菲薄,充满仁慈之心却不胆小懦弱。俨然一位品行完美的杰出人物。
然而,此时此刻的他一反常态,有着一种不经意之间流露而出的踌躇神态,这让安奥列特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谢了,上校。”
又过了一会,柯岱尔站了起来,说道。
“举手之劳,无足挂齿。”
想入非非的安奥列特习惯性地摇了摇头。
“上校,事到如今,你是否仍在埋怨着你的父亲?”
突然间,就在安奥列特已经准备好道别时,柯岱尔抛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一时有如石头钻入湖面,在安奥列特的心里掀起了层层涟漪。
“不。”
他的眼前浮现了迪斯搭在椅子上的那只瘦弱不堪的手。
“早就不了。”
他看见柯岱尔的金丝单片镜一闪。
“那就好,是这样,上校,几天前,我在医院里替我师父整理资料时,无意间翻到了你父亲的手术记录。”
“手术……记录?怎么可能?”
诧异,无比诧异。安奥列特半张着嘴,觉得疑惑与不知所措的迷茫似乎有了形状,在眼前膨胀变大,一瞬间挤满了房间,令地基倾斜,轮廓扭曲。
“是器官移植手术。迪斯·贝尔·卡斯蒙德先生将他的肾脏移植给了你的母亲科瑞娅·麦格安女士。”
“手术进行于三年前,也就是上校你尚服役于布雷姆殿下的部队的那段时间,由我师父亲自操刀完成的。”
柯岱尔的话一如既往的简洁明了,对安奥列特有如晴天霹雳,让他惊讶地说不出话,他回想起那一夜,父亲坐在轮椅上,身穿的睡衣扣子错位额扣着,毯子掉在地上,裸露出的腹侧有一道长长的伤口。
原来那不是错觉。
他感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依病理而言,你的母亲那时已处于癌症晚期,病入膏肓的程度。癌细胞扩散到了全身,侵蚀了绝大部分器官。在这个阶段进行器官移植,只能产生一点无足轻重的效用,延长一定寿命,对缓解疼痛没有哪怕一点零星半点。所以,无论如何,这世上没有人会选择这么做,可你的父亲却做了,他用自己的十年岁月以及余生的恒久疼痛向上帝交换了你母亲一年多的光景。”
比那一夜所体会到的后悔更深的后悔,安奥列特终于意识到一时的冲动究会竟造成多少无法挽回的损失,他低着头,扶着额,痛心疾首。愈是悔恨,心便愈加作痛,可是仅仅这样的话,什么也不能改变,察觉到这一点的他抬起头,露出怅然若失与恍然大悟交错而成的复杂表情。
“谢谢你,医生。”
他推回了柯岱尔递出金币的手。
“今晚,愿意来我家,与我和艾一起共进晚餐嘛?”
柯岱尔的手停滞在空中,片刻后收了回去。
“乐意至极。”
他笑了,向店门外走去,背对着安奥列特,挥了挥手。
“晚上见——上校。”
大雪纷飞,身影远去。
诺伊搓着手,试图找回一点正不停丢失着的温度。他觉得赫茨默格的冬天似乎从未像现在这样寒冷过。
也许只是心理作用。
他自我安慰道,吐出一口白气。
走出诊所,他决定去买一杯咖啡,站在十字路口,人流交汇之处,他踮起双脚,眺望向不远处的咖啡店,想确定它是否仍在营业,毕竟这样的天气里,如果顾客太少,它多半会选择提前关门。听见咖啡店尚未拆除的圣诞节橱窗里散发出温暖的光,他安了心,暗自感叹着自己几天还算幸运。
通行牌翻了个面,诺伊跟随着窜动的人群走了一会便到了咖啡店。正当他要进去时,一位少女推门走了出来。少女身穿一条深蓝色的棉质长裙,披着一件粉白色的毛绒外衣,腿上套着厚厚的加绒菱形红白花纹灰色丝袜。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在几缕乌黑头发掩映之下的,一双美丽无比的黄褐色眼眸。
看得入神的诺伊与一只手捧着一杯咖啡,一只手抱着书本的少女撞在了一起,两人险些摔倒。
“抱歉!”
“不好意思!”
异口同声表示歉意的两人抬起头看向彼此,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没……没事吧,小姐。”
诺伊支支吾吾地问道。
“嗯……!”
少女点了点头,从挂在手上的袋子里拿出一个沾满奶油的烘烤面包,递向诺伊。
“这个,就当做我的赔礼吧。”
诺伊没有去接。
“不,小姐,该赔礼的是我。”
他摆了白手,发现少女站在他的面前,几乎就要贴上来,他觉得自己像是发了烧。
“这样可是很不礼貌的哦,先生。”
少女将用包装纸包好的面包放到了诺伊的手上。
“日安,先生。”
话音未落,她便扬长而去,没反应过来的诺伊呆站在原地,握在手中的面包的奶油沾在了手上。
他抬起手,贪婪地舔舐起雪白色的奶油,感到无比的甜美。
“现在是什么情况呢?所谓的‘一见钟情’……不不不”
这么想着,他走进了咖啡店。
翻开菜单,浏览一遍,纠结来纠结去,他决定尝试尝试柯岱尔最常喝的那种黑咖啡,不加方糖和牛奶,苦到发涩,让人心神不宁。那黑色的液体,仿佛并非是源于这世间的产物,而是死神手中传播死亡的灵药。
真是可怕。
端着咖啡,诺伊咽了口气,如“慷慨赴死”一般,毅然决然地喝了一口。
“咳……”
比意料之中更苦,诺伊险些吐了出来,他尽力抑制住自己的应激本能,捂住了嘴。
“先生,如果你受不了,就多加点方糖和牛奶,如果不够,我再给您拿。”
一旁环抱着手,望着诺伊,露出理解的表情的服务员建议道。
闻言,诺伊皱着眉头,咬了一口方才得到的面包,将所有的方糖和牛奶一股脑倒进了咖啡里,然后瘫倒在了椅子上,喘着气,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
难以理解,果然柯岱尔医生无论在哪一个方面都让人捉摸不透。
诺伊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口咖啡,发现即便加了这么多的方糖与牛奶,这杯咖啡还是一如既往的苦涩。他只得放弃,站起身来,拿起面包,复又买了一杯黑咖啡,准备再回一趟诊所。
天快黑了,走在路上,路灯刚开,发出的光还有些微弱。接近诊所的路口,诺伊把包装纸揉成团抛进了垃圾桶,漫不经心地继续前行。然后,视野中,两个熟悉的身影从诊所门口的台阶上走了下来。
是柯岱尔与那名少女。
诺伊觉得自己眼花了,他眨了眨眼,意识到并非如此。背对着他的两人并肩走着,他能听见他们的交谈声,是那么的亲密。
手中的咖啡掉在地上,热腾腾的黑色液体泼撒一地,冒着热气。
凭什么,他就能什么都抢先自己一步,凭什么?
休业的商店橱窗玻璃倒映出的,是被嫉恨包围,咬牙切齿的他的身影。
餐桌上摆满了事物,多半到了三个人无论如何胡吃海塞也没法吃完的程度——一大碗由紫甘蓝、洋葱碎、鸡胸肉搅拌而成的沙拉;加了牛奶的土豆泥、三杯焦糖布丁、刚刚烤好,散发着源自厨房的潮湿酵母味的奶油面包、一盘堆得很高的番茄肉丸意面、三块煎至五成熟,以水果玉米、黄油蘑菇、腌黄瓜作为小菜的牛排以及一大杯加了一小支迷迭香和一点点香槟的柠檬水。
望着这一切的柯岱尔手持刀叉,感觉自己仿佛接受了一个不可能的挑战。平日间三餐都吃得很少的他可完全没有信心能解决桌子上属于他的那一份。
不过,试一试也并非什么坏事。
“医生。”
他听见安奥列特的声音,侧过头去,只见他举着一杯柠檬水,见状,他心领神会地一笑,也举起了杯子。
“事业顺利。”
“你也是。”
碰杯之际,两人互相祝福,尽管并不宏大,却也是发自真心的祈愿。
“艾小姐不和我们一起嘛?”
安奥列特吃了一小叉玉米。
“说起来,艾小姐的手艺可真棒啊。”
柯岱尔咬了一口面包,品味着口感细腻的手工奶油,感叹道。
“过奖了,医生。”
安奥列特说道,脸上时显露无遗的欣喜。
“真心的。”
柯岱尔保持着恰到其分的微笑,继续切起了牛排,不时叉起一块放进嘴里。他一边吃着,一边环顾着大大的客厅,各式各样的家具——看上去无比精致的镂空雕花木制酒柜、设计巧妙,堆砌整齐的红砖壁炉、纹饰素雅的丝绸沙发……
就算这么多年过去,这里依然还是这幅模样,几乎没有什么改变。
他回忆起很久很久以前,牵着父亲的手,初次来到这的情景。
若是如此,那么,那幅画应该也还在。
抬头望去,壁炉之上——
“《最后的晚餐》”
柯岱尔情不自禁地念叨出声,旁边的安奥列特一怔放下了刀叉。
“见笑了,那是我祖父晚年时并不熟练的伪作。”
柯岱尔摇了摇头。
“很不错的画。说起来,这幅画的主题是关于背叛的吧?”
“没错,十三门徒之一的犹大出卖了耶稣。”
“……”
柯岱尔想起了最近时常会做的一个梦,一时沉默不语。片刻后,他握着盛满柠檬水的玻璃杯,说道:
“有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活得很矛盾。明明不相信所谓的神,却又让病人从中寻求活下去的希望。明明否认命运的存在,自己却仍在害怕着某些事情的发生。”
“上校,你说,有没有可能,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有机会共进晚餐了?”
听见柯岱尔的话,安奥列特有点愣,无比的不明所以。
“为什么这么说?”
“医生的自觉使然。”
他望着他,眼中是暗淡的无奈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