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稀薄的云雾依附着夜空,团絮状的气团遮掩了月亮,那后面的玉轮或许刺出清冷的光,或许洒下柔和的华,但此刻就像薄纱盖了面目,看不分明。
稗田的传记里,人里的告诫中,都说着:靠近夜中的雾湖,最好的结果,也是被妖精玩弄。如果不想被嗜血的恶魔逮到,那就不要夜行,如果不想被宵暗的妖怪啃噬,那就远离雾湖。
然而这些对面灵气来说并不适用。泛着幽蓝灵光的付丧神,缓缓地飞近了湖畔。
想要接触骚灵最好的时机,就是在没有演出安排的夜里接近洋馆。骚灵们不会在夜中安歇,吵闹的乐声会一直响到天明。
秦心戴着烦恼表情的面具。作为感情的操纵者,情绪被扰乱的困扰,她和其它付丧神是感同身受的。
据小人公主的说法,付丧神们的异常是那秘宝的魔力造成的。小公主不知所踪,付丧神们的情绪仍不曾平复,那么一定是回收魔力的过程出了差错。
秦心也依旧履行着藏匿秘密的约定,没有向巫女求助。对于异变,她也没有抱怨什么,只是作为唯一被回收了狂暴魔力,情绪稍稍稳定的受害者,她想要回收多余的感情。
因此她决心行动,既有责任心作用,也有想要让那惊艳的演出继续的心情。
缓缓地接近了洋馆,色彩斑驳的光芒映亮了晦暗的森林。老屋里传出的不是动听的乐声,反而是越发激烈的吵嚷,绝望的丧气话,愤怒的狂言,低声的抱怨,掺杂在一起。
不用透过窗户观察,就能知道洋馆里已经酿成弹幕风暴,姐妹的三骚灵却大打出手,那是失败的压力被狂暴的魔力点燃,矛盾一瞬激化。
秦心没有犹豫,决然地推开了大门,迎上气势磅礴的弹幕。
本来各自为政的三拨弹幕,现在却像致命的问候一样,齐齐迎向了来客。
那是大合葬「灵车大协奏曲」,翠色,赤色,青色的光线本应相互倚仗,此刻毫无章法。随后,泼洒的颜料一般,宝石样的弹幕袭来,本应是乱中有序的排布,此刻却像暗流涌动的海潮——杂乱,却危机四伏。
弹幕之外,骚灵们的神情不安,长女本来平静有礼的话语,此刻略带讽刺;梅露兰高昂的情绪更加失控,有些狂躁的倾向;莉莉卡则在理智与狂妄间摇摆不定。此外还有隐约的焦急声音掺杂其中,不过十分微弱,难以听清。
秦心一如往常面目冷静,闪身穿越弹幕。就像自信的舵手,稳稳地把住方向,穿越了那杂乱汹涌的灵力海潮。
狂暴的魔力会带来力量,也会使施术者失去水准,秦心很快接近了三姐妹,灵力迸发之下,逐个击破,弹幕战宣告终结。
除了仍然战意激昂的梅露兰,露娜萨和莉莉卡都稍稍稳定下来,对自己的事态感到窘迫,面向秦心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先打破僵局的是秦心,表明乐团粉丝的身份后,谈话稍稍变得容易起来:
[演出失败不是你们的错,新成员们也没有恶意,只是暴乱的魔力造成的意外而已。]
[再次登上舞台吧!听众们也仍在等着你们]
[就从你们最拿手的演奏开始,尝试平复下来吧]
[太过寂寞的话,我来 做你们的听众]
说着,秦心就坐在空着的一把椅子上,骚灵们面面相觑,终于是长女先示意,妹妹们犹豫了片刻,也运着灵力操控乐器。
骚灵的合奏乐音本是成熟而调和的,但现在却有些瑕疵,露娜萨的忧郁之音过重,曲调一下哀伤;转而梅露兰的狂躁之音占据上风,旋律亢奋而急促;本应由莉莉卡协调中和的幻想之音,却一直慢上半拍。
因此,曲段交换时的差错,莉莉卡和想要独奏的梅露兰又起了冲突,四目相对间,不平的情绪再度掀起波澜,奏响的乐音幻化成了杀伤性的灵力。
弹幕射到墙壁上,激起石屑,几乎擦到秦心,二人才反应过来,投出歉意的目光,然而秦心只是点了点头,示意继续下去。
两个姐姐的灵力稍微收敛了一些,接下来是平稳的段落,莉莉卡的琴声成为主角,指尖在黑白键间舞蹈,幻想之音渐强,就像融汇了两道湍流,声调的转换如跃下山崖,终于三种乐音互相交织,浑然一体。
从此开始,熟稔的技巧再次绽放光彩,骚灵们的演奏再次回到撞人心弦的震撼水平。
曲终,稍显寂寥的掌声响起。秦心喝彩着,虽然变换面具表达的感情有些僵硬,到那种赞赏的情绪确实传达到了。
之后,秦心隐瞒了约定的内容,娓娓道出了来意——某种暴乱魔力巧合地影响了骚灵们,她正是为回收那多余的情绪前来。因恢复而欢喜的骚灵们,情绪也稍稍变得安稳,很快答应了秦心的请求。
首先是长女的感情,忧郁之音。受到她的音乐影响之后,会变得郁郁寡欢,沉寂而落寞。此刻的忧郁感情之多,几乎接近了「绝望」的情绪。秦心将多余的魔力收纳在面具里,露娜萨回复了往日的平静。
之后是次女的感情,狂躁之音,受她的音乐影响,连对话都困难,甚至狂躁到手舞足蹈。此刻的狂躁情绪被增幅,接近了「疯狂」的地步。秦心将多余的魔力收纳在面具里,梅露兰稍稍安顺下来。
再后是三女的情绪,幻想之音,与姐姐们对比,她的音乐不会在精神上产生共鸣。骚灵们单独演奏会有危险,莉莉卡的乐音正是起关键的调和作用,此刻却有些过于淡薄了。秦心将多余的魔力收纳在面具里,莉莉卡的协调作用再度展现出来。
收纳了大量狂暴的魔力,秦心稍稍有些头痛,也或许是作为本体的面具在不安。不过随之而来的成就感,收集工作的初步进展,使她坚定了意志。
[实在是感谢,这样的话,我们持有的“感情”也都……]
[不……]秦心有些恍惚,摆了摆手,[其实,这座房子里好像还有其它的感情]
[欸……]
[欸!!?]
[欸?]
[要来看看吗,她似乎……也很想见你们呢]
说着,秦心唤出了数只面具,灵力幻化成扇握在手中,秦心轻盈地起舞,蓬裙轻动,衣袂飘飘,灵力逐渐充盈,蕴藏在三人周围的情绪与感情不断放大,就连骚灵心中都涌现出了悸动。
[喔喔!感觉有趣起来了呢!]梅露兰期待地搓着手
[喂……露娜姐讲的鬼故事,不会成真了吧?]莉莉卡谨慎地后退了些许
[不是鬼故事啦……]露娜萨兴致缺缺。
骚灵们是为什么而存在的呢?秦心在小人族的公主那里,听到了长女常常讲起的故事。虽然幽灵们的记忆在漫长的岁月中遗失,但那洋馆、往事、骚灵间的联系一定不是偶然,秦心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忧郁、狂躁、幻想,这些虽然足以演奏出精彩的乐段,就像少了一个声部的合唱,总是有些缺憾。
在这洋馆里,还有一道执着的,愈演愈烈的感情存在。
夜空明朗,沁凉的风穿过窗子。月儿放出柔和的光华,皎洁的亮色妆点着洋馆,似乎将这老屋翻饰一新。
一只虚幻的影子微动,光华流转间,似欢欣起舞。
随那灵体同时浮现的,是婉转而略带忧郁的歌声,那曲儿没有丝毫停滞,音节之间溪水般流畅,那是经过千百遍的练习才能得到的成果。仔细去听的话,转音时偶有的颤声,似乎充满了紧张与欣悦。
那歌声之下,骚灵们听得入神,似乎心底的某些记忆被触动,昔日的欢愉,辉煌的洋馆,亲情的羁绊,所有的嬉笑、泪水,真切的共感被勾起。
慢慢地,一个稍显单薄的少女身影隐隐约约地现出形体,月华梳理了青色的长发,柔风挽起了轻盈的紫裙。
[姐姐们……好久不见。]
————
——
曾经的施术者死后的幽灵,在漫长岁月里积攒了足够的灵力,并以秦心的催化为契机,成为念缚灵的存在。
因为对这个世界留有执念,没有度过三途河。与地缚灵不同,并不会只束缚在洋馆里,而是被束缚在能发挥作用的所有地方,和在命莲寺修行的船幽灵一样。因此虹川姐妹们演奏之时,就能见到她的身影。此后,魔力被收回,也会作为骚灵的四妹「蕾拉」存在着。
对外人来说,不知怎么,骚灵们似乎更加频繁地演奏了。忧郁之音、狂躁之音、幻想之音外,又有一道轻盈悠然的嗓音唱和着。
虹川之夜歌,曲未终,人不散。
命莲寺一旁的墓地,常有人清扫,所以显得整洁肃穆。不过再怎么说,这里也是阴森之地,来此的人们除了带有敬畏,也多少有些心虚。唐伞的妖怪住在这里,获取恐惧的目的倒是容易实现,不过最近又萌生了开铁匠铺的念头,这里就实在算不上一块宝地了。
也因此,即使元气满满的伞妖努力宣传,门庭冷落的店铺,也只能偶尔接到妖怪的订单。这天,小小的屋子里挤着两只付丧神。
[很抱歉,我也感受番那样的感情,不过如果是打造面具的话,我应该也可以的]
[面具的话,有那个宗教家就行了,我只是想收回额外的魔力]
[我是愿意相信秦心小姐啦,不过……真的有那种东西吗?]
[是真的!有的!]
看着贴近过来,握拳锤膝以加强语气的面灵气,小伞只好不住地点头,虽然秦心那漠然的脸很难让人信服。
秦心依旧在凭着自己的责任心,尽心尽力地回收着多余的感情。为让小伞接受,她特意将事情始末讲了三遍。
不过小伞难以相信也有缘由,被狂暴魔力影响的付丧神,往往会变得易怒,狂躁……但小伞和平常没有区别,似乎没有收到影响。进门时想要恐吓的小伞被秦心教训了一顿,简单的过招中也没有表现出好战倾向。
秦心无奈,说着:[总之,我要拿走你身上多余的魔力]
[好啊,来吧]小伞张开双臂做出等待的样子。
秦心伸出手去,又迟疑了一下:[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哦!我不需要额外的魔力,只需要过自己平静的生活,一直记着就行了]
秦心歪了歪头,露出大概是疑惑的样子。虽然不解,不过小伞的话似乎也稍稍触动了她,随即继续下去。
秦心的灵力游走在附近,小伞仍然是平静微笑的表情,原有的魔力在她体内没有什么起伏波动,那股狂躁的魔力显得格格不入。
正当秦心惊讶于小伞的平和时,屋门被稍显粗暴地踹开了
[喂,付丧神,我来取那东西……欸?]
至于公主的身影不在,是因为据正邪的计划,有其他的任务。天邪鬼与秦心目光交汇,一时有些愕然:
[扑克脸……怎么在这里?]
秦心眼神微冷,虽无表情,但那四散开来杀气般的灵力已昭示了她的心情:
[天邪鬼,你要做什么!?]
大概是身负大量魔力的原因,做出警备姿态的秦心在天邪鬼的眼中更加强力了,但正邪并没有胆怯什么,语气更加理直气壮:
[我用正当手段预订的东西,当然有理由来拿]
秦心看了看小伞闻言那古怪的表情,心中笃定,朝天邪鬼喝道:
[骗人!你是来打那些魔力主意的吧!]
[哈?]正邪疑惑。
[等等,秦心小姐,她不是……]小伞连忙劝到,然而秦心用决绝的口气打断了她:
[不用说了,同为付丧神,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随即秦心爆起灵气,擎出薙刀,冲向天邪鬼:
[赌上最强的称号,像你这样的家伙,就由我来制裁!]
[你这……]被误解之后,因为本性带来的愉悦,天邪鬼反而有些兴奋,语气一转:[那就来吧!]
看向扭打着撞出门外的两人,小伞追赶不及,只得放下手中刚做好的小槌,无奈地叹了口气。
————
——
付丧神的产生往往千篇一律,曾经被使用的道具,被丢弃,被遗忘,长久的时光过后,寄宿在上面的神明祟化,成为只剩怨念和报复心的付丧神。
然而唐伞妖怪的经历则要更丰富一些。
曾经的岁月里,正月结束的厄日,“是神明的力量薄弱,魔物活跃的时候”,曾有这样的告诫流传下来。不过那些古话往往都是无用的迷信,在谋生的需求驱使下,还是有人去到偏僻静寂的地方。
然而这次,古话非虚。厄日进山的樵夫和猎人都无一归返,等到被找到时,都只剩血腥的惨状。
一个侥幸逃回来的村人,慌张称目击到了怪物。那东西在雪地上留下宽及半米的巨大脚印,顺着这条足迹,遇到了凶恶的妖物。
那妖怪从黝黑的山洞里冲出,咚咚的踏地声震得人心寒,之后看见的,是巨大的独眼,尖利的齿牙,张开猩红之口的样子,几乎使目击者惊得肝胆俱裂。
当村人倒在地上战栗时,听到那妖怪的一句问话:
[还记着吗!]
村人颤巍巍地不敢说话,没得到回答的妖物似乎变得不耐烦,面目更加可怖。这时村人才连滚带爬地起身逃走,过于是侥幸,那妖物的脚步声在逃出山林之后就消失了。
由此,厄日前后便带上了实质性的含义——独眼的妖怪「一本踏鞴」会频繁出没。
[去找巫女吧!]民众中传出了这样的声音,很快得到了大家的附和。
当时寒酸的神社里,巫女只是离群索居的人,通常被人们所淡忘。像深锁在仓库里积灰的道具,只有在妖物横行之时,她的存在才被村人想起。
厄日前后,神明力量衰弱。巫女与妖怪战斗,一定是生死难料。然而村人们没有顾及这一点,家人的伤亡使他们慌了神,谁也不知道独眼的妖怪会不会下山。
但巫女欣然答应了请求。
几天里,巫女总共上山三次。
第一次,巫女循着足迹见到了一本踏鞴。
妖物的怒吼及恐吓,遇上的是足以融化冬雪的温暖笑容。
妖怪的问话“还记着吗?”,樵夫的回答是疑惑,猎人的回答是咒骂,村人的回答是沉默。
与前几次的回答不同,从巫女那里得到的是肯定的,真心的回答。
一本踏鞴犹豫着退回洞中。
第二次,巫女带了自己所有的驱魔道具。
碰面之后,妖物以为即将开战,做出警备姿态,然而巫女只是笑了笑。巫女在雪上清理出空地,用布垫下,再将道具一件一件,小心翼翼地展示在上面。
在这些神明潜形的日子里,没有信仰加持,道具的真实情况一眼便知。
阴阳玉,一尘不染,红白的颜色没有一点褪色。
符纸,礼扎(考据),墨迹清晰,未有折痕。
封魔针,未曾丝毫弯折,都仔细地除灵,泛着闪亮的银光。
巫女驱魔的工作没有停歇的时候,然而道具的保养未曾落下。
一本踏鞴慌张地逃走了。
第三次,巫女带了一只古伞。
巫女直到天色渐暗才找到躲藏起来的妖物,独眼妖怪瑟缩着不敢面对她。巫女将古伞赠给它,只留下一句话:
[我记着你,也请你记着我吧]
夕阳落下,下山的路幽深曲折,很常见地,巫女遭遇了妖兽的袭击。厄日的影响还未消,巫女与普通人并无二致。在那妖兽的獠牙刺进巫女的脖颈之前,咚咚的踏地声接近了……
此后,巫女依然寂寞地留在神社里,村民们则回归到了平常生活。名为一本踏鞴的妖怪,再也没有出现过。
直到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一个和善的小付丧神活跃在村庄里,做着简单的恶作剧,吓不到人,反而深受孩童们欢迎。
只是在摩挲着封魔针的时候,她经常会念起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