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双手背在身后焦虑地在手术室外来回走动,在车站枪击骚乱发生时凌乱的金色长发也来不及整理,花萝盯着手术室门上方常亮的红灯,忍不住出声祈祷道,“造物者保佑,大使千万不能有事啊。”
“稍安勿躁花萝小姐,因为外伤送进炼药师协会手术室的,只要尚有一口气在,那就绝对抢救得回来。”白翼伯爵双腿搭在一起手指相拢托住膝盖,裙下白皙的足踝在长足节律的轻晃间若隐若现,美目半阖但面前小姑娘的焦急却也看在眼里,贵妇人略微侧着头说道,“只不过伤者受魔药荼毒,要付出多大代价就又另说了。”
火车站暗杀影谕大使的事件发生之后,二人以及卫兵护送胸口受创的凯文洛大使以最快速度进入炼药师协会,伤员被值班炼药师接手送入手术室,而目前城中高阶的炼药师除了在外等待的协会会长白翼伯爵外,只有叶铭影和雷明顿未到,其余大师陆续进入手术室。
——大使在洛特城遭遇的暗杀,无论之后调查指向的元凶是谁,大使的生死都攸关洛特和墨霜的未来,他的性命必须以一切代价力保下来。
听完白翼伯爵的话语,花萝稍加心安,坐到白翼伯爵身边总算能静下心来。
总觉得花萝看着自己的目光有些奇怪,白翼伯爵微微侧过头,问道,“我裙子上有脏东西吗?”
年轻的贵族小姑娘有些羡慕身旁五旬的贵妇此刻坐姿能在典雅中透出一股男女通杀的媚态来,便忍不住盯着女伯爵的动作想要模仿,此刻被白翼伯爵发现,花萝连忙别过烫红的脸,嗡声道,“没有,很干净。”
为了转移注意力,花萝开始环顾自己此刻身处的环境——炼药师协会洛特分部。
以白为主色调的墙面和学院医护楼一般透着让来者下意识紧张的朴素和严肃,空气中飘荡的消毒酒精气味也更加浓郁,但如果要寻找炼药师协会分部中最显眼的标志物,那一定是立在走廊尽头的硕大雕像——一条白蛇孤独地缠绕在木杖之上,富有人性的眼睛与远方的何物隔空对望。
蛇杖或者说单蛇杖,炼药师协会从炼金师协会独立出来后所采用的标志,象征着为医神服务,救人救世的治愈神蛇,而炼药师们尽皆认为自己是神蛇的门徒。
大陆上有三大独立机构,分别是以青铜齿轮为标志的猎人协会,以双蛇杖为标志的炼金师协会以及总部位于圣鹰帝国的炼药师协会。三者同源但追求各自不同,相互制衡却又巧妙地维系大陆的平衡,如果需要找一个最主要的共同点,那么一定是三者皆凌驾于世俗王权之上。
如果说猎人协会凌驾于世俗王权的原因在于其跨地域跨国籍的绝强武力,炼金师协会便是以超绝技术挟持诸国,而炼药师协会则是以救死扶伤的仁心仁德赢获全大陆的认可,一旦某国得罪炼药师协会那么付出的代价是及其惨痛的,一旦协会因负气全面撤出,那么这个国家的医疗系统便将全面崩解。
不过炼药师协会并不霸道,也不会主动介入两国纷争,最多只是打起红十字旗作为中立方收治双方伤员。先前收到校长告知全城的避难通知,协会内非墨霜籍的工作人员开始拆卸协会中的炼金釜往车站搬运,准备转车运回圣鹰,而墨霜的炼药师暂时全部留下。
协会允许机构内的各国成员暂时脱离协会以个人身份参加战争,但协会本身必须置身事外。
看着四个成年男性才能在地上滚动的炼金釜主体,花萝的思绪便发散开来,寻思出了魔药学外啥课都不上的讨厌鬼是不是也会用这样的“大锅”。而影谕临境,讨厌鬼他现在又是否安全……
时间入夜,协会外全体市民转移引起的骚动没有安静,反而越发躁动起来,受大众感染花萝的鼻息也开始略显急促,询问白翼伯爵道,“凯文洛大使抢救完成后,能和我一起远行去帝都么?”
“为什么这么说?”白翼伯爵微抬眼皮,稍加思索后说道,“如果是缓毒性的魔药,大使的枪伤能得到全面治愈但需要非常漫长的康复时间,跨国移动只能是让他旧伤复发。而急性魔药确实能让他又蹦又跳和你一起前往帝都面见皇帝,但估计一到影谕皇宫影谕大使就得毒性攻心,吐血而亡。”
花萝忍不住道,“你们这就没有无毒无害的特效药吗?”
“这种神药不存在的,即使是传说中的长生不死药艾利西尔,那同样也是世间至毒之物,如果有人告诉你有完全无毒的特效药,那一定是骗子。”白翼伯爵面色不变,坦率说道,“所谓药物,实际就是一堆毒物的集合,而所谓《毒》性,就是原材料中属性的极端偏性,正常人摄入这些毒素,人体小宇宙中原本正常的回路和属性被毒物带偏引发全方面的紊乱,自然会毒发而亡。
生病的人却不同,他们精、气、神三重回路中有某部分的属性和回路出现病变,产生了影响小宇宙运行的《邪性》,导致各种疾病发生。炼药师所做的就是引用与邪性完全相反的毒物偏性与邪物中和,让人体这方小宇宙重回平衡的正轨,《以毒攻邪》,不过如此。
另外,魔药中可以采用不同毒物的偏性互相攻伐的方式减轻相互之间的毒性,但想做到事物的绝对平衡,从没有人做到……噢不,有一位可以,那就是世间最伟大的炼金师、炼药师、哲学家、数学家——造物者本身了。”
总觉得这般说话不像是白翼伯爵的风格,反倒像是引述别人的言论,花萝小声问道,“这些是谁的歪理啊?”
白翼伯爵笑了一声,“自然是指导我魔药学的老师啊……”
“医生!医生!我家老爷子受伤了,需要马上治疗!”
听到分部门外焦急而又大咧咧的大喊声,花萝眉头微皱,现在炼药师们正齐力救治大使,哪有心力去管平民,再加上为了防止敌人潜入对大使造成二次伤害,她先前已经吩咐过门口的守卫,阻止一切外来人员进入,想来这青年马上就要被赶开了吧?虽然对他家爷爷感到遗憾,但是……
“不要挡道!”
一声大喝穿透走道铺面而来,花萝直感觉心脏一跳旋即瞠目结舌起来,她眼睁睁看着青年用公主抱的姿势抱着一个瘦弱见骨的邋遢老头,绕过八个守在门口的守卫进入屋内,而那八个守卫却如冰雕一般僵在原地,一点动作都没有。
青年抱着老头路过协会大门口的价格公示牌时,老头看着牌子上动辄两位数的费用后忍不住扯住谢存的袖子,紧张道,“傻小子我真的没有事,只是轻伤而已,回家拿个创可贴扎一下再美美睡一觉也就好了,你要是有这钱给我看病,那还是直接把钱给我吧。”
“卫兵快来!”把青年当作来犯之敌,花萝呼唤其他守护的人员,试图把青年拿下。
“不用了,他不是敌人。”白翼挥挥手清退聚拢上来的卫兵,轻声笑道,“再者说即使你们一起上了,也不是他的对手。”
女伯爵看向呼吸略显急促的青年,询问道,“小存,你怎么来了?”
“啊,白翼阿姨!”见到女人瞬间谢存便安下心来,连忙焦急道,“快给雷明顿爷爷检查一下身体,他刚刚和三个刺客交战受了不小的伤,他……”
谢存说话间突然觉得怀里一空,低下头却发现是滥赌鬼自己翻了下去想要爬地悄悄溜走。老头趴在地上悄悄摸摸往大门移动,却愕然看见丝绸裙装挡在自己面前,稍稍抬起头,却看见平时总以冷静示人的高贵妇人脸上已经满是泪花。
雷明顿抬手,笑容尴尬道,“啊,好久不见,小白……”
“为什么你都疲惫成这般模样了,还要如此糟蹋作践自己?”白翼伯爵抹去脸上泪水,回头对谢存道,“带上他,来我的办公室。”
看着白翼伯爵毫不犹豫地往分部深处走去,花萝连忙跟上,询问道,“这位是……”
“刚刚和你说过的。”确认谢存已经扛起老头牢牢跟在自己背后,白翼伯爵头也不回道,“我的魔药学老师。”
“啊?”花萝愣住了,要知道白翼伯爵是洛特城最高爵位之人,也是学院美术课带着面具遮去身份的任课教师,同样是炼药师协会洛特分部的会长,在炼药学一途上洛特城无人能出其右,在花萝想来白翼伯爵是高人,而她的老师更是高人中的高人,怎么说也该是白发缥缈,超越凡世的智慧老人形象吧……
不该是像背后这个使劲捶打青年后背,像孩童一般害怕看见医生,撒娇想要离开医院的老小孩吧?
白翼伯爵打开办公室房门,顺手点亮门旁的按钮,一时间天花板上串联的炼金灯发出炽热的光,将房间全局扫亮。花萝环顾房间,这才发现除了一些炼药学的工具和草药外,占据房间空间最多的便是一幅幅油画,这些油画中崭新的颜料尚没有完全干掉,最老的受氧化影响显出四十多年的历史痕迹来。
而无论画作新旧,油画中的绝对主角都是一个身穿古典礼服,身形颀长的英俊青年,油画中有的写形,有的写意,有的则干脆是肖像画。
花萝眯着眼睛盯住画作看了几秒,保持住短期记忆将视线调向床上被谢存摁住的老头,愣愣地看了几秒。
别说,就五官来说这老头和油画上让少女心脏骤停的帅哥还真有几分相似,可惜时间是把杀猪刀,放了帅哥的血,剃了帅哥的骨,还削了帅哥的膘,现在趴在病床上使劲挣扎的老头还在高声呼喊,破坏着花萝心中想象出的年轻形象,“我没病!真的,我没病!”
确认雷明顿身上的伤势和体力不支的情况后,白翼伯爵以最快速度在炼药台上调配出魔药,经由冷凝管凝缩后得出生效最快,相对副作用也最小的魔药,用大针筒子摄取后对青年说道,“摁住他,小存!”
“明白。”
“别,别啊,两个小年轻还呆在这里,我就算再不要脸也是要脸的啊,别扒我裤子嗷呜!痛痛痛!”滥赌鬼的求饶并不能挡住白翼伯爵的动作,大针筒子径直扎在老头的屁股上,顿时引得老头咬着枕头惨呼起来,一阵使周遭寂静下来的龙吼发出。
看了一眼老头,花萝又看了一眼额头涔汗的女伯爵,心道两人之间的关系远不止是《师徒》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