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从混沌中回过神来,发觉眼前是光雾般的群星。
四周隐隐传来的违和感告诉少女,这只是一个梦境。
少女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做这种清醒梦了,这种梦境似乎一直伴随她经过了这二十多年的人生。不过即使生命形式都不一样了还是会做这种梦,这倒是让少女有些惊讶——梦境里的意识并不能产生多大的情感波动。
少女放松了身心,任凭自己的身体随着梦境前行;她看见四周的群星开始向后飘动,而视线前方有一颗星星正在放大——她正在接近这颗恒星。
视线突然被迷雾笼罩般模糊不清起来;下一个瞬间,少女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房间里。
这房间令少女感到一种亲切而怀念的感觉。这是南江县福利院的房间。
少女无父无母。从小,少女便生活在江南市福利院;听她的监护人说,是这里的院长在一个流星雨的夜晚在门口发现的自己这个孩子。院长姓程,他给少女起名叫做程星沐,沐浴流星而生之意。但自从考上本地区最好的高中,前往澄海市求学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回到过这个地方,甚至记忆都已经相当模糊了。
但这个梦境中的房间却纤毫毕现。少女充满怀念地打量着自己当年的床和书桌,以及从三年级用起从未换过壳子的水笔,还有每一个小摆件。这时,她认出了那个星光六面体:它正静静地躺在一个搁架上。
听院长说,那个摆件是她被院长发现的时候攥在手里的,不知道哪里来的,就留了下来。
从小到大,少女每次考试的时候都会把那个星光六面体带在身边,也许是想作为某种幸运物吧?直到今天,少女的小窝里还留着那个摆件。自然,是源于记忆的复制品。
又是一阵迷雾,某种不平衡感攫住了少女。随后,少女看见了一个教室:那是她的小学教室。
教室里人头攒动,但每一个人的脸都是模模糊糊的样子,只有一个人轮廓清晰:那是童年的程星沐。而少女自己,却悬浮在半空,似乎并没有实体。
她看见,教室里的众人正闹成一团,而童年的程星沐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向自己所在的方向喃喃地说着些什么。
少女记忆中,童年的自己一向是一个安静而孤僻的孩子。同学们叫她“星星的孩子”,觉得她自言自语的时候是在和星星说话。有的孩子甚至说她是外星人的孩子——他们被老师批评了一顿,然后再也没有那么说过
而从很小,少女就知道自己和别人有一些不一样:她能看到一个别人看不到的光屏,听到一个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因为这个原因,院长有几次想送她去看精神科医生,但奇怪的是,没有一次付诸行动。
直到很久以后,少女才知道,那个光屏叫做“系统”,而那些被搁置的治疗计划,是它的功劳。
也许是因为那个声音,又或许是少女天性孤僻,整个童年时代,少女没有过知心朋友。遇到烦心事的时候,少女总是习惯向那个光屏倾诉。系统从来不会安慰人;它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几乎不开口,只是默默地听着,然后默默消失。但少女每次这么说完,心情都会好上很多。
画面又是一变:这是福利院的楼顶,已经十一二岁的程星沐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双筒望远镜,正在辨认星座。
自从三年级在学校阅览室看到《天文爱好者》杂志之后,少女就爱上了星空。
这时,画面又是一转。
梅西叶星表上的天体(例如著名的M78星云)相当杂乱,因此梅西叶马拉松,也就是花一整夜寻找梅西叶星表上的天体,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任务,何况六月初实在不是适合梅西叶马拉松的时间——有些天体甚至不会升起。直到天色微明,程星沐也只找到60多个天体。
而此时以旁观视角看着这一切的少女,却似乎被那晚天色微明时她的心情攫住了:仿佛什么东西将要离自己而去的挽留,以及那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就像世界上的一切美好都已经离自己而去,没有伙伴,没有同行者,甚至一丝温暖都没有的感觉,就像自己一个人在黑暗的深渊——不,甚至连黑暗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绝对的空无,甚至“存在”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虚空——中徘徊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