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秋冬四季变幻无常,一眨眼间,随着秋风扫落叶,终于落雪积尘埃。
冬天来临了。
这年的冬天,似乎要比往年冷得多。
穿着厚厚的衣服,道易艰难地行走在雪中,蓝色纹样的长靴坚实的踏在厚厚雪层上每一步都印出了深深鞋印。耳边咔嚓咔嚓的声音十分清脆,雪花打在脸上有点冰凉,却又有种难以言喻的清爽感。
这大概是七八年难得一遇的暴雪天气吧,本来就算不上如何好走的山路如今再加上大雪封山,道易整个人似乎都要被淹没在这白雪茫茫的世界中,就此与白雪一同不见了。
道易嘴中呼着白气,脸蛋被冻得通红的默默前进。
他看着眼前银装素裹的白色世界,每一次呼吸的冰冷都是那么的切实,仿佛似乎这种真实的感觉他已经追寻了很久很久一般,内心有一种奇异的情感在不断的汹涌着。
天地的宏伟与美丽此刻就这样直观的展现在道易的面前,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个感官都在切切实实的体会着,在这大自然的面前,作为人类一个个体存在的自己有多么渺小。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行走在雪中的道易忽然有一种莫名的解放感,仿佛在这样的暴雪中,自己也要变成漫天雪花与这片雪白的世界融为一体一般,寂静而狂乱的白色世界里,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前行,他明明可以为所欲为的行动,但在自然的威慑下却又不得不笔直的朝着一个目的地前进,这种拘束感中夹杂着一丝解放的感觉…或许可以称之为自由吗?
道易并不特殊,只是个稍稍有些奇怪的一般人而已。
不能飞,不能发出什么奇怪的光线攻击别人。不能抵御严寒就好似身在常夏一般,更不能在这样的天气中去改变自然的节气规律,让春天的脚步更快到来。在这个世界上,他有太多太多需要敬畏的事情,而面对眼前的自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低下自己的头,敬畏着眼前的一切。
就好像面对那些世界的主宰者,妖怪一样。
天地、自然以及人,一切都是和谐之中却又清晰分明的关系。天地没有了自然的生机虽然会成为死寂的世界,却依旧永远存在着,而人若没有了自然的供养,最终却只会迎来毁灭的结局。
弱小的物种必须依存强大的存在才能生活在这个世界,而对于强大的一方而言,若是没有了弱小的存在来依存那么它却也无关痛痒,依旧会继续存在着。
多么显浅的道理。
白色的世界里,默默前进白衣的少年彻底与这一整片雪白世界融为了一体。他感觉自己每一次的呼吸带来的冰冷似乎都像是在让他认清现实,不要再去反抗你无法抵御的力量,你根本就没有反抗的资本。呼啸的狂风也似乎在他耳边低吟:没有能力的家伙不要去想太多,传宗接代将自己的血脉不断遗传下去才是你今生唯一的宿命。
他的今生,究竟是什么模样的呢?
独自前进的路途中,道易在白雪皑皑中呼出白气,清秀的面庞此刻已是充满了迷茫。
却就在此时,天空中,一道身影似流星般划过暴雪。
“恩?”
道易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下意识的抬起头。只见顷刻之间,远边的天空有一道黑影以恐怖的速度迅速坠落而来,其声势之浩大就连暴风雪都被撕裂出了一道白色的线,一阵温热的水渍扑面拍打而来。
无法判别那究竟是什么,暴雪的遮掩再加上对方的速度,这让道易根本来不及反应其它,他仅是握住了兜里那颗来历神秘的石头,对方几乎就已经近在咫尺。
终于,来者到达了。
伴随着一声轰鸣,方圆数十米的雪地震颤,地上的积雪在漫天的暴雪中纷飞散落。
对方一头雪白的白发随狂风飘荡,那看起来比平日穿得厚实些的衣物紧紧包裹住了其表露在外的皮肤,连带着对方身上那股流氓的气质都有些隐隐变淡了一丝,明亮的赤色眼眸丝毫无法被天气遮掩,那种狂气的气质使得面前白发少女的一举一动看起来都让人无法忽视,每一个细小的表情都是那么的耀眼夺目。
“母亲。”
看清了来者,道易呼出白气,沙哑的声音在风雪中飘荡。
被冻僵的面庞此刻没有任何的表情,但那双纯净的双眼这时却依旧表达出了他的惊喜。
来者正是藤原妹红,道易的养母。
大雪皑皑遮挡住了道易的视线,他此刻眯着眼睛注视着自己的母亲,不知为何,却隐约好像看到了一抹红色在衣服上留下了痕迹,是围脖吗?
但还未等道易确定眼前的景象究竟是何,在这一刻,怒骂已经率先来到了。
“谁告诉你你可以在这种天气还出门的!你知不知这样到底有多危险!!”藤原妹红怒吼着,宛若愤怒的混混在恐吓别人一般,表情已是变得十分恐怖。
她看着眼前背负着背筐的清秀少年,看着他那已被冻僵的面庞还有快要走不动的步伐,几乎难以想象一名如此弱小的一般人少年是如何在这样的天气里独自行走。
比起之前在雪山中四处寻找的疲惫心焦,此刻看着面前喊着自己母亲的少年后,这一切都不重要了,但藤原妹红看到道易纵然是先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愤怒和后怕的情感便无法抑制的涌了出来,这使得她气血上头,看起来连脸蛋也气得变得越发红润。
听到了藤原妹红的怒喝,道易苦着一张脸乖乖受训,不过乍一见面就被人训斥,他却不仅没有感受到被骂的刺骨寒,反倒是内心一股暖意在涌动。因为道易知道,这就是这个不善于表达自己内心的人最急切的关心了。
只不过……
被训了的道易下意识的看了看身后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背筐,他想了想又不知该如何解释,于是就艰难的又往前走了几步,用自身的困境示意藤原妹红。
“啧!回去后,你得好好跟我解释一下啊!”
看见道易困窘的状态,意识到这里不是说话地方的藤原妹红咂了下舌,随即便一脸不爽的用手拽住了道易的衣领。
下一秒,还未等道易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二人原地的积雪就瞬间爆开,藤原妹红拽着道易竟在瞬息间就飞跃到了天空之上。在半空之中,道易脸色煞白,他下意识的就紧紧地抱住了藤原妹红,二人就这样迅速的从暴雪里脱离开来,然后朝着家的方向飞驰而去。
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就在道易迅速地抱紧藤原妹红的同时,他好像听见了藤原妹红有些痛苦的一声闷哼。
这次不会是错觉了吧。
但不敢明确自己的判断究竟事出何因,道易眼见着面前的景色飞速流逝,只得等待回到家中后再去查探事情的真相了。
刹那千里,瞬息万变。
虽然事实并没有这么夸张,但在道易心脏砰砰直跳的感知里,事实就是这么夸张。呼啸的狂风暴雪在如此的速度中声音变得极为刺耳,眼前白茫茫的一切仅是睁开双眼似乎都是在挑战视网膜的极限。
但当道易冲破雪障的瞬间,那股整个人面部瞬间被雪吹打的冰凉感让道易顿时一个激灵。
面前的一切都瞬间开阔了。
无论是远方被暴雪笼罩的群山,还是眼底下白雪一片的世界,道易都在这个刹那看得一清二楚。
在天空中的视野竟是如此的美妙吗?
他的双目绽放昂然的光芒,不知道在雪中叫喊了一句什么,被狂风掩盖在了呼啸中。
只是当道易再次回过神来时,熟悉的木屋便已是近在咫尺了,还未等他有什么反应,他便感觉自己被藤原妹红嗖得一下丢了出去,被笨重衣服包裹的身躯直接撞开了屋门,然后在地上旋转翻滚几个圈后,迷迷糊糊的道易才呆呆的注视着面前熟悉的天花板,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是想杀了我么?
咔嚓。
屋门被重重的关上了,藤原妹红刷的一下就把围脖扔在了一旁的地上,然后几步走到道易的旁边蹲了下来,目露凶光的看着有些发愣的道易,怒气冲冲的说道:“来,你现在该给我解释解释你刚才为什么会在外面了吧?”
但还没等道易开口,藤原妹红就又自顾自的接上了自己的话茬,她噼里啪啦的怒喷道:“……我不是都说过了,这样的天气不准出门吗!!就凭你这什么都不会的一般人体质,在这样的天气里随时都有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在家好好呆着?!你的命可不是只属于你自己一个人的!”
如同喷吐火蛇的机关枪一样,还未等道易坐稳,藤原妹红便是劈头盖面的一顿数落。
道易抹了抹脸上的吐沫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是正当他准备打开身后的背筐对之前的事情进行解释的时候,似乎是因为过于激动,藤原妹红气呼呼地喘着气,忽然一声闷哼,捂着胸口便跌坐在了地上。
“妈!?”
道易见状顿时将背筐甩在了一边,急忙上前去扶藤原妹红。
但看着道易靠过来的身体,余怒未消的藤原妹红一甩道易的搀扶,怒叫道:“别碰我!我没你这样不听话的儿子!”
道易闻言正想解释,只是就在靠近了藤原妹红的这时,看着眼前的情景他突然愣住了。
随即不管藤原妹红的挣扎与反抗,道易直接便蹲在了藤原妹红的身边,揭开了她的衣襟,发现其从脖颈处到胸前都已被一道巨大的伤疤所覆盖,殷红的液体此刻还在不断的从伤口处扩散,已是将少女半个身体都染成了血红。
见此情景,道易清秀温润的面容此刻顿时被不可置信的神情所覆盖。
虽然巨大而狰狞的疮疤已经开始有着复原的迹象,但由于伤口的形状与创伤的形势过于复杂,这导致修复的效果十分迟缓,血肉模糊的部分更是早已分不清骨头的残渣与肌肉的区别。
“妈,你又去打架了吗?”
道易手掌轻轻地覆盖在藤原妹红伤口上面,声音略带颤抖道。
“不是都跟你说了吗,不要再去那边打架了,妈你为什么就是不听话呢。”
他抬头与藤原妹红的目光对视,眼里满是悲伤道:“你就不考虑考虑看到你回来遍体鳞伤的样子,我作为儿子的感受吗?”
藤原妹红看着道易澄澈而明净的眼眸,再听着他伤心的话语,心里顿时一颤,但随即骨子中的倔强便使她更加生气地怒道:“那你就别再这种天气出门!!你说的感受?那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一回到家里就发现你不见了踪影,外面又是这样的暴雪天气,我还以为你被哪个妖怪抓走当做零食了!你有想过我当时又是什么心情吗?你要知道,我现在可只有你了啊!!”
似乎是触动到了伤口,藤原妹红此刻又忽然咳嗽了起来,咳出了大口大口的鲜血。
道易顿时就想上手帮藤原妹红捋捋后背,却一下子就被藤原妹红拍开了手。藤原妹红直接将手心的血渍在已经沾满了鲜血的衣服上一擦便继续目瞪起了道易,其僵持着的姿态,丝毫不见任何愤怒消退的痕迹。
道易见状,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今天在他的计划里,本该是让藤原妹红和他都能得到放松的开心的一天的。
可如今竟变成了这样…
再看着眼前一直死死瞪着他不肯率先服软的藤原妹红,还有陷入了死寂对峙之中的这片空间,道易心里有种难言的压抑,难以张开嘴。
二人一时间都沉默了很久。
“妈,我先帮你上一下药吧。”
最终,道易率先打破了这片沉默,他轻轻地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