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任何美感的无机质天花板是她每天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东西,就和往常一样。
少女从床上坐了起来,凌乱的头发,迷糊的双眼,黏在身上歪歪扭扭的单薄衣物,她浑身上下无不散发着刚刚睡醒的信号。
少女没有名字,也许曾经有过,不过脑海中暧昧琐碎的记忆并不能够回忆起她原本叫什么。
77就是她现在的名字,准确的说是一个代号。但是一个代号又怎么能成为她的名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周围的人都叫她77,自然而然的她的名字就变成了77。
没错,正如同往常一样。睁眼,起床,发一会呆,然后就要去做各种实验——各种有关于能力的实验。
她站起来对着边上的镜子照了照,淡黄有点偏绿的双瞳,白色带点粉的头发,还有脖子上一道曾经留下的疤痕。没错,是以往的自己,只是那无神的双眼充满了疲惫,看起来昨晚她休息的并不是很好,而长时间没有打理过的头发到处横生枝叶,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灌木从。
“吱呀”一直关闭着的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她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会推着特制的轮椅走进房间,而她则需要坐在那个轮椅上,接着特制的轮椅就会启动它所特别制作的功能将77牢牢地锁在轮椅上。然后那个人就会推着她去做各种实验,直到全部实验都结束被送回这个房间后,她才可以从轮椅上被解放。尽管每次进来的人都不尽相同,但是它们都会从始至终保持着微笑的样子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她从来没有在意过进来的人到底是谁,她真正在意的是被推着去实验的路上,迎面看到的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在看到她后,脸上都会充满了恐惧和厌恶。而在她看不见的时候,背后推着她的那个人,曾经微笑的脸上会不会也和那些人是一样的表情呢?
她叹了口气,放弃了和镜子里的自己继续对视,准备开始一天的日常任务。
但是,77她扭过头,看到的却是——坐在轮椅上的自己正在和自己对视。
“什么,这是?我?镜子?”77不禁反问自己。
然而不论怎么看面前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却代替她被拘束在轮椅上的少女很显然跟她并不是同一个人。
“你是谁?”
“喂,你听见没有。回答我啊,喂!”
她大叫出声,大声的质问对方,但是坐在轮椅上的少女却仿佛没有听到,只是静静的凝视着她。她上前试图用手触碰少女,但是手却从少女的肩旁纵然落下径直穿过了少女的身影,一点着力的感觉都没有仿佛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只是一团幻影。
“这是?梦吗?”
77看着自己那只从幻影中穿过的手,难以相信眼前的一切。明明之前的感觉是那么真实,房间也好,天花板也好,明明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就连镜子中出现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倒疤痕都是那么真实,但是为什么…
“镜子,对了镜子!”
她跑到镜子前,但是镜子里映照在眼前的人儿却是一副完全没有见过的样子,金色的头发橘红色的眼睛,看起来就连年龄都比自己小许多。
“这,究竟是……”
话音还未落,只是眨了下眼睛,镜子里的她又变了回来,还是和之前一样的颓废懒散,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然而在她呆愣住的时候轮椅上的少女早已经离开了房间。她没有发现的是,即使在她手舞足蹈对着镜子发神经的时候,少女的视线也都始终在追随着她,哪怕是在被看不清面容的研究员推出房间,即使隔着墙,斜着眼睛只能通过眼角的余光来看,那股视线也不曾中断,一直在盯着她所在的方向。
77想起了那个轮椅上的少女,她想追出房间,却发现自己在原地踏步,而少女却离自己越来越远…
“等等,别走,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
“…事?”
眼前的景色突变,房间和少女都不见了。回过神来的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战场边缘,战斗的双方打得相当白热化,谁都没有注意到突然出现在战场边缘的这个少女。
眼前的景象不断的冲击着她的认知,从枪口喷发到处飞舞的各色能量,不时被红色能量击中变成灰色的绿色人影,被卷入爆炸逐渐消散的绿色碎片。如果说战场是一个画板,那不断喷洒出的红色染料近乎快将整块画板沾满。
“啊aaaaaaaaaa!”一阵剧烈的头痛侵袭而来,好想有什么东西在刻入一般。她双手捂住头部颤抖着,倚靠着墙壁的身体,慢慢的向下滑落,坐在了地上。脑海中记忆的碎片剧烈波动,不时有一些她没见过但却又好似知道的画面传入她的脑海。
正在战斗的一个士兵注意到了战场边缘的77。
-“看,那有个孩子。”
-“专心战斗,守卫把重型机甲调来了。”
-“不行,我要去救她。”
-“别去!琳!”
……
突然,一个温暖的触感抓住了77的手。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充满温暖的笑容,充满阳光的金色发梢飘荡在眼前。
“别怕,这里很安全。我叫琳,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77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之前脑海中闪过的琐碎的记忆告诉她,她原本是有一个名字的,现在虽然周边的人都叫她77,不过这个大概并不是她真正的名字。
琳见少女没有回答自己,微微一笑也没在意。
“现在我要去与同伴汇合,一起来吗?”琳伸出了手,向少女发出了邀请。从然是伴随着血液与战斗的战场上,琳脸上那如微风拂过般的灿烂笑容依然震撼了少女的心灵。
宛如曾经,也有个人这样发出了邀请……
“怎么样,一起来吗?”曾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画面中同样发出邀请的人已经模糊了面容,犹记得的只有那伴随着阳光般同样灿烂的笑容和径直伸在自己面前发出邀请的手。
“没关系的,相信我。”记忆的影像。
“没关系的,相信我。”现实的声音。
记忆的影像和现实的幻觉,什么是记忆,什么又是幻觉?
面前女性模糊的面孔和记忆的影像渐渐重叠,想要抓住那曾经没能接受的邀请。她仿佛在惧怕着什么,伸出的手尝试了几次都缩了回去,但最后还是颤抖着的抓住了琳的手。
这一次,确实感受到了温暖。
琳将面前少女那柔弱的小手紧紧地抓在手中,发誓这一次绝不轻易放开。
“走吧。”琳再次对面前的少女露出微笑。
琳的朋友都说她的笑容是一种能够治愈心灵的配方,但这次被救赎的其实应该是琳自己啊。
但是,77却仿佛想起了什么。
“不要,不!停下来。”和刚才一样,从口中大声喊出的话但是面前的琳却仿佛没有听到一样,只是拉着77的手就要离开。
想要阻止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切,紧紧地拽住琳的手不想让她离开,但是……
一股爆裂的能量穿透了墙壁,顷刻间消融在光芒中的笑容,脆弱的掩体在重型武器面前简直不堪一击,连带着掩体后的生命被一起轰成了碎片。
火焰般炽烈地温度将周围染成了河川,泼洒而出的颜料涂满了少女全身,那是血的颜色。
被能量一寸一寸绞碎的细胞,皮肤上那尚有余温的液体,还有抓在手中的那只无主的手臂,能看到生命的能量正从上面逐渐消失…
“又一次,又一次……”
77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回放着刚才的场景,那近在咫尺般消逝的生命,与生俱来的特殊能力让她能感受到那狂躁的能量一寸寸将细胞搅碎的触感,少女那已经近乎崩断的神经不断地被拉扯,她开始拒绝接受眼前所见的一切。
近距离传来的一个爆炸,冲击波击碎了残存的墙体后又接着将墙后的少女击飞,顺着先前战斗中留下的洞口飞了出去,落在了建筑的外面。
少女趴在地上没有动,脑海中不连续的记忆片段不断的侵袭着她。
血,尸体,战斗,一副又一副不同的画面,但是相同的是在手上不断消逝的一条又一条生命。在这双早已沾满了无数鲜血的手上,唯一能感受到的是对生命和死亡这种事情早已麻木。
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生命的消逝所带来的巨大冲击感,但是脑海里不断浮现的记忆碎片却在诉说着这种事情已经经历了无数次。理性的判断和感性的认知,刚刚与现实共鸣过的记忆在这两种矛盾的概念下不断冲突着。
少女周围的一切都在不断崩坏分解,又在分解中不断的被重组。
眨眼之间,一切都变了……
人,没见过的人,许多穿着不一样衣服的人。无序的,随意的堆砌在一起,重叠着。
“这是……”
透过眼前一个看不见的空气墙,在另一边,77看到了。扭曲的人体和没见过的红色内容物组成的山丘,红色的液体不断地在崎岖的山路上流淌着,满溢了出来。
她瞬间睁大了眼睛,无限缩小的瞳孔下大脑开始拒绝处理接收到的信息,胃中尚未消化完毕的食物不住的翻滚升腾。撑着透明的墙壁,下意识的捂住嘴巴想要抑制呕吐的感觉,但是心中那骇人的景象怎么都挥之不去。
破坏的人体,血红的颜色,失去的生命。
脑海中不断挥洒的血液和生命在手中消逝的记忆不断地侵袭而来,看着自己的柔弱无骨般的双手,恍惚之间上面仿佛沾满了无数的鲜血。
“那些,是谁,是我做的吗?那我,又是谁?”少女不断地反问着自己。
没有人回答她,但与之相对的却有无数个记忆画面浮现在眼前,相互纵横,交错。
- “不要,不要过来,我还不想死!”
- “是你,原来是你,就是你杀了我的爱人。你这个恶魔,我和你拼了!”
- “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
- “为什么,拉蒂尔,为什么要背叛我们?”
痛苦的记忆不断的浮现,她又再次经历了一遍曾经已经遗忘的痛楚。
“啊aaaaaaaaaa!”少女抱住头不禁痛喊出声。
“怎么,不想想距今为止已经有多少生命因为你而消亡,你那沾满无数人鲜血的双手,到现在才想起来后悔?你这个伪善者……”
空气铸造的墙壁突然变成了镜子,镜中的少女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她说着。
——已经太迟了。
封印的记忆在一瞬间回溯,嘴里下意识的重复了那句少女藏在心里没有说出的话。
“已经太迟了啊!”
崩坏的情感,不稳定的精神状态,现实和记忆交汇般融合而又矛盾般排斥。
想要逃避一切,想要毁灭一切。
“要是这一切都不存在就好了!”
瞬间,周围的一切又回到了之前的战场上。
喷薄而出的情感引动了潜藏于身体内的猛兽,失控的能力在一瞬间暴走。由各种枪口喷射而出不断在空中飞舞的能量在突然静止,然后解离。交火的双方开始因这一突然出现的奇异现象暂时停止了战斗。不仅如此,整个战场仿佛被引爆了一个巨大的emp炸弹,所有与能量有关的设备全部失效,哪怕是备用弹仓里的能量也被清空。
被解离的能量失去了原本稳定的形态,在空中化作一颗颗流星往一个方向汇聚。暴走的能力以少女为中心生成了一个能量风暴,从远处不断汇聚而来的能量不停地围着少女旋转。天空中开始出现异象,漫天的乌云被风暴吸引,原本被遮盖的天空仿佛被开了一个洞。在那洞的尽头无限远点的地方,空无一物的天空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痕,随着能量风暴越来越大,天空中那道几乎分割了南北的裂痕开始向四周扩散,越来越大,好似一个即将破碎的镜面,直到它再也承受不住来自虚空的压力,碎了。
一条刺眼的光柱冲破了镜面从天际直轰而下,命中了风暴中心的少女。
周围的一切都淹没在了光海之中……
……
“姐姐她就拜托你们了。”
梦境的最后,她恍惚中耳边只留下了一句意义不明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