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召唤你,到这里来。
从此,你的过去与未来以现在为界,分离。
你将不再是你,
因为我将与你融为一体。
不要害怕,尽管将一切舍弃,因为我将接受你的全部。
你的思念,你的悲叹,你的执着与恐惧,尽数托付于我,
我是圣光,你是黑暗,
幸哉,何其幸哉,
化为波动,化为鲜花,化为万物,化为你,
最后,终将化为整个世界。
——圣光
…
作为救助暗精灵猎人们的报酬,达克妮斯本准备强硬一点,以“保护”为名,让他们带路,前往精灵们的绿洲。
“外乡人,请务必来我们的古树一聚,让我们表达谢意”。
但精灵们坦荡而热情的邀请,却让达克妮斯收回了某些想法。
“沙虫?你说沙虫?”仿佛是听到了好笑的事情,暗精灵女士们相视一笑,解释道,“那些可怜虫,可早就绝种了,在七八十年前吧。”
“怎么可能,就算敌不过这些鱼龙,沙漠霸主的沙虫们脸逃跑都做不到吗?”阿芙拉疑惑地问,入伍前是猎手的她,对魔物们的习性了如指掌,“不说防御能力,机动性上,鱼龙绝对差沙虫一筹。”
“是啊,通常来讲是这样的。”领头的暗精灵脸上纹着狂野的符号,看得出来,地位越高的暗精灵身上的纹身越多,她解释道,“但这里,这片沙海中的小型魔物们,在某一天突然变强,变得有攻击性,也就是说,这里的上位猎食者行列,在一夜之间扩列。”
“你是说,不止有鱼龙?”史东紧了紧武器束带,这里弥漫的危险的气氛让他浑身不自在,“莫非蜥蜴、蝙蝠这些小玩意,都成了精?”
“成精?嗯,这个词很,唔,贴切,很新鲜。”暗精灵笑出了声,“抱歉,太久没外乡人到这里来,人类真是有趣啊,总能在一眨眼间造出新东西来…”
刮去了眼眶周围因劫后余生和大笑而挤出来的眼泪,暗精灵肯定道:“是了,根据族人们的目击报告,至少有背生双翼的飞龙种,身体健壮的两足兽龙种,四足着地快如疾风的牙龙种,以及你们刚刚见到的鱼龙种,至于更危险的,很遗憾,根据脚印和捕食痕迹显示它们可能存在,但并没有人能活着回来报告。”
“不可能,这样繁多而强力的捕食者,没有理由能在这贫瘠的沙地上汇聚。”阿芙拉难以置信地说,这种不合常理的事,越听,猎人笔记就被撕的越快。
“同时,小型魔物们也没理由‘成精’,”现学现卖,暗精灵立刻将新词汇投入实战,她补充道,“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可惜,现在的暗精灵甚至连聚落之间的沟通都很困难,更别提探明真相了,不得不说,大自然的儿女现在确实到了最危急的关头。”
“杀光这些异种,不就好了,以精灵们数千年的底蕴,”达克妮斯冷不丁地插话道,脸上带有一丝残忍,从精灵的话语中,她听不出任何紧迫感,“我可看不出来你们到了最危险的关头。”
闻言,这位经验丰富的精灵一边谈论着危急种族存亡的话题,脸上却露出了开朗的笑容,
“…您说得对,但,这也是自然的选择,就好像沙虫被龙们驱逐出自然一样,如果我们在这场生存战争中失败,不过是自然规律的印证,不适合这片土地的人终究会离开。”
话语中却没有正面回答疑问…但达克妮斯也没有追问的打算。
“你们不害怕吗?”达克妮斯顺着精灵的话,平静地问,这些精灵的精神面貌,让她若有所思。
“害怕?当然害怕,”精灵依旧笑着说,“只要是生命,就会对死亡感到恐惧,但我们这样的长生种与人类这些短生种不同…在漫长的生命中,只要体验过一件或两件足够优美的事情,便足够以之向后辈称道——我们害怕无意义、丑陋地死亡,但艺术般壮美的死亡不同,我们相信自由地寻找归根之处,是我们怀抱大树般绵长的寿命,却如蟪蛄般脆弱,如鸿雁般行走于世的理由。”
“令人尊敬。”听罢,达克妮斯用空出的手敲了敲胸甲表达敬意,赞叹道。
“哈哈,就当是年长者的自语吧,我只是想说明精灵有精灵的活法,人类有人类的活法,瞧,你们与寿命相称的成长速度不就是你们的优点吗?短短数十年,却能获得与百年的游侠一般的块头和身手…”
精灵慢慢停止了说话,长时间讲话与干燥的空气,干涩感逐渐在喉头蔓延开来,从语境中脱出,她重新注意到了自己的位置。
“嗯哼,”清了清嗓子,精灵说,“欢迎来到精灵之家,外乡人,请稍等片刻,我们去沟通结界守卫。”
说完,精灵微微鞠躬行了一礼,转身,如同突破一层泡沫一般,她们的身影搅乱了眼前的空气,在一片模糊中化作点点星光,消逝。
趁着精灵离开,达克妮斯一群人开始了小声议论。
“啧,真硬,让我想到永暗峰的城墙,”用链锤试着戳了戳身前的空气,却仿佛碰到什么硬壳一样,史东咋舌道,“精灵们的底蕴还真不可小觑,如果她们回去暗算我们怎么办?”
“不会的,”达克妮斯笃定地说,她已经用侦测邪恶大致确认过对方的态度,“她们不会的。”
“不对劲,”路德维希皱着眉头,刺客特有的直觉和暗杀的经验,让他觉得这地方处处透着诡异,“如果,我说如果,精灵真的如她所说,落魄到这个地步,那为什么还有余力和人类帝国北境的钢铁军团打得有来有回?——追击和拦截我们的军团中可没有北境军团。”
达克妮斯闭上眼,静静回忆着从开始到现在精灵展现出来的东西,缓缓地说:“不管是长生还是短生,只要是复数个独立思考的智慧生命,只要资源是有限的,生产力是落后的,那么就会生成金字塔般的社会和与之相衬的阶级,这是历史验证过的规律…我怀疑精灵比之人类更甚。”
众人听在耳里,但重武轻文的军队传统让他们对这一席话摸不着头脑,只能点头称是。
唯一露出思考表情的,又是猫人族长,路德维希。
“你是说,落魄和亲切只是表象?”
“嗯,我觉得,我们只看到了金字塔的脚跟,在金字塔的结构下,充当下层支柱的人可以丑恶到极致,为升米斗米的差别害人性命,也可以美到极致,将自己为数不多的余粮拿出来招待客人,他们可以很短视,也可以有远见,可以自私自利到一滴水都不流外人田,也可以慷慨到付出生命回报恩情,但如此矛盾而纯粹的他们,有一个共性,他们逆来顺受,很难看到真正的敌人——正符合这些依旧使用劣质弓弩狩猎的精灵们。”
路德维希若有所思,达克妮斯望着眼前的浮动的结界,下了断言:“我们会在这里,大有收获。”
名为绿洲,实为古树之森的苍绿色小世界,褪去了迷彩外壳,抽丝剥茧般呈现在眼前。
四面八方传来精灵们金丝雀似的问候声:
“欢迎来到,精灵之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