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多摩川驻地时,天上正下着蒙蒙细雨。
行色匆匆的昂热身上挂着几道新添的破口和血迹,而侍立已久、捧着毛巾的矢吹樱,和一旁撑着雨伞的乌鸦则忙不迭地迎了上去。
“欢迎校长前来视察!”
“校长?你们日本分部不是早就独立了吗。”
昂热接过毛巾胡乱擦了几下,并未把它放回樱的手里,而是随手搭在乌鸦的肩膀上,拍了拍这位神色尴尬的‘年轻男人’。
“你们现任的大家长是谁来着,源稚生?”
“是……”
乌鸦张口刚做回答,又猛然意识到这种低级问题昂热不可能不清楚。
相比之下,始终神色淡然的樱就显得稳重许多。
“源稚生啊,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有着日本人特有的固执和美男子的忧郁气质,昂热回想起某年毕业之前这个年轻人找到自己,严肃地问了一通关于正义的抉择,不免就有些发笑。
冠以正义的要么是野心,要么是利益,要么是私仇。
“其实当年我有考虑过让阿贺来坐你们大家长的位置。但是他嘛,一个拉皮条的,又没野心又觉得下五家地位低微;跟他讲下克上的道理讲不通,动手就算抽到他在地上哭鼻子打滚也死活不肯答应。是不是你们日本人都这么臭脾气的?”
“……昂热校长,犬山家主只是遵守家族的传统。”
听外人谈论家主级别的年轻逸闻,饶使是樱也觉得有些难以应付。
好在这时,乌鸦的厚脸皮就派上用场了。
“哎呀,校长您想,以犬山家主的性格、确实做不来大家长;别看我们这些底下办事的又苦又累,大家长要操心的问题更加多了去了。犬山家主心里有数,怎么会肯答应?”
作为源稚生的直系家臣,乌鸦诋毁其他人起来不要太轻松。
再说倘若犬山贺在场听了,多半也会笑呵呵地不以为意。
毕竟日本风俗业向来没什么外来竞争压力,作为犬山家家主,他每年要做的事就是坐着收钱顺便看看年轻的美人们。相比兢兢业业谋划大计的橘政宗,他的性格还真是这样懒散怕麻烦。
一番插科打诨在解决昂热调侃性质的下马威之余,既奉承了自家老大,也不落了犬山家主的面子。
这让比起夜叉、一贯自诩谋士的乌鸦,多少有些得意。
“乌鸦,注意你的言辞!”
可惜樱并不给他面子。
“是!非常抱歉!”
于是熟练完成一套认错加道歉鞠躬combo的乌鸦,立刻切换成了站姿笔挺、面容肃穆的模样。
“昂热校长,大家长已经在等您了。”
旋即,樱以一种迫不及待的态度,领着昂热向营地内走去。
多摩川营地里鱼龙混杂,认识昂热的人并不算少;避开众人一方面是为了维护蛇岐八家的脸面,另一方面也是防止一些祖辈和昂热有仇的愣头青突然跳出来发难。
“大家长……?”
进入临时办公室的樱,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自家家主,而是一大片模糊的光晕。
待她连忙退后几步,才发现那是一道栩栩如生的3D投影。
“好久不见了,EVA。”
昂热与那位身穿卡塞尔学院制服的女孩投影打了个招呼。
“情况已经紧急到让你出动的地步了吗?”
“是的,校长。”
作为诺玛背后的电子人格、EVA挥了挥手,在空中逐渐展开一片复杂的地图。
“根据卫星探测,以港区为中心的生化感染尽管收束了扩散速度,但整个东京的元素分布仍在产生更高频率的波动。在突破辉月姬的电子封锁后,我联系到了原日本分部的源稚生先生,结合他们针对白王的计划进度,我判断现在需要您的帮助。”
“麻烦您了,校长。”
坐在长桌一端的源稚生起身行礼,不过比起他的表态,在一旁漠不关心的楚子航反而更吸引昂热的注意力。
早在反复联络不上本部之时,昂热就知道学院内部产生了变故。
但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变故的冰山一角。
楚子航……
“白王苏醒?那还确实是紧急到不得了的情况。”
在数道注视下,昂热停顿了一刻,便仿佛什么都没察觉似的正常落座。
这让知道内情的几人同时松了口气。
地图继续展开,结合日本气象厅的报告,源稚生继续解说。
“是这样的,校长,其实在发现白王极有可能复活归来时,我们就布下了吸引并灭杀它的计划。”
“按照宫本家主的计划,我们将重演须佐之男杀死八岐大蛇的故事,用五千吨水银和大量铝热剂燃烧弹灌入藏骸之井,经过计算,即使是神的幼体也绝对难以承受这样的极限环境……”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EVA会联系我来到这里。”
昂热粗暴地打断了源稚生的发言。
“你以为屠龙是什么?是过家家还是摁一下按钮就能完成的事?在卡塞尔学院上课的时候历史老师有没有告诉你为了暂时杀死一位龙王、秘党付出过多大的代价!”
“我……”
“蠢货!蛇岐八家,一群短见的蠢货!”
没人理解昂热突如其来的暴怒。
但也没人会去撩拨怒狮的鬓毛。
包括以投影形式漂浮在空中的EVA,也很明白气氛地暂缓了立体地图的旋转速度。
其实连昂热自己也不太明白这股突如其来的愤怒,究竟是因为什么。
日本分部的背叛?
这属于早在十年前就被执行部记录了的状况。
白王苏醒?
事先确实没有预料,不过也是有资料考证、说得过去的发展。
蛇岐八家的短视?
这一点甚至无需预料。
看看前任影皇上杉越,昂热就觉得自己早该想到继任者是什么德行。
或许是因为……
一瞬间他想了很多。
有十几年前的冰海行动,有学院的改革,有逝去的老朋友,失去的武器。
直到他平息怒火,恢复往日领袖者的沉静。
“EVA,说说你的计划。”
“是的校长。”
视景从标注了元素分布的东京俯瞰图迅速拉升、缩小,最终来到了大气层之外。
一颗大型卫星经过放大后展现在众人面前,诸多原理不明的精密设计图快速闪过,然而配合EVA的解说,让人实在无法产生对于精巧机械艺术品的欣赏。
“代号‘天谴’,由加图索家族和俄罗斯联邦航天局联合研制的究极武器。”
经过一段小小的模拟演示,所有人看它的眼色都变了。
六支沉重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躺在卫星中央的那些空槽里,将自由打击全球的战略性威胁静默地敛藏起来。
乌鸦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而源稚生则在凛然之余,确确实实升起些许羞愧。
比起这款武器,往红井里灌入高热水银蒸汽确实是过家家般的计划。
“但是有一个问题。”
EVA继续平稳解说着计划,仿佛对这款天基动能武器的威力毫无感觉。
“这款取自美国国防部‘上帝之杖’研究的武器,在研发的时候同样遇上了无法精确打击的难关。尽管最终成果依然称得上是合格的战略武器,但对于有着强大言灵和灵活机动性的龙王、尤其是位格仅次于黑王的白王来说,少许的偏差都有可能导致功亏一篑。”
“假如无法一击毙命,警觉起来的白王大概率将会直接引发日本陆沉,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我要怎么做?”
“进入影子东京——夜之食原,以这个残余数千年的尼伯龙根为跳板,直接抵达藏骸之井底部。‘天谴’每九十分钟绕地球一圈,我会实时监控您的通讯器,当达摩克利斯之剑抵达东京上空时,我会通知您。”
“我知道了。”
“建议您将时机选在蛇岐八家灌入水银之后,此时龙王的注意力会被完全吸引,您有足够的时间……”
但昂热已经起身,大步走出了临时会议室。
楚子航不远不近地跟在其后。
听不到的那些叮嘱,只能化作一句赠别:
“祝您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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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长,我算是知道昂热校长为什么不开心了。”
乌鸦开着轿车,载着三人前往家族神社。
在大战之前,按照惯例大家长要在家族神社里训话,祭祀。
所幸他们不需要穿过港区才抵达深山中的神社,否则整整一个车队、真要多出数不清的麻烦来。
“为什么?”
源稚生看上去谈兴不是很浓。
不过作为大家长,也作为昂热的学生,他还是懂得听取他人意见的重要性。
“您想想看,天谴那么厉害的武器,它的威力是一个高阶混血种能比得上的吗?”
“当然不……”
“那就行了。”
乌鸦嘿嘿笑了起来,
“在天谴的打击之下,多一个昂热少一个昂热有什么区别?如果只是为了定位,非要派出屠龙领袖希尔伯特·让·昂热?”
“那又不是和龙类战斗、又不是定位,难道派昂热去送死不成?”
夜叉无聊地插了句话,没想到却让乌鸦兴奋地差点一脚把油门踩满。
“没错!就是派他去送死啊!”
“这他妈就是个明摆着的套!白王是逼他去送死的诱饵,也是杀死他的手段!如果白王杀不死他,那天谴就会被投下!如果杀不死白王,昂热这样的人也绝对不会逃跑,他自然会想办法找时机呼叫天谴!”
夜叉无声地张了张嘴,觉得很奇怪似乎又很有道理,可惜以他的脑子想不通这个问题,于是只好闭上嘴看风景。
樱没有回应,源稚生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因为结合EVA和楚子航代表学院来跟蛇岐八家接触的情况,乌鸦的猜测多半正是秘党内部那些人的决断。
是不是谁都尊敬希尔伯特·让·昂热?
大约是这样。
但想要他去死的人远比尊敬他的人多,更别提还有一部分是既尊敬又想他去死的。
也许除开资料上寥寥几个半身入土和已经入土的老朋友,其实谁都想看见这位复仇男神倒在屠龙道路上的那一刻。
“乌鸦你说的可能没错……但校长做的事毕竟是在帮助我们。”
源稚生组织了一下语言。
身在家族和血统制至上的蛇岐八家,他对这些权力斗争基本上没什么概念;不过这段时间整个多摩川营地内部的暗流涌动,倒是很让他费了一番心思。
“当然当然,对于校长这种人我还是很……卧槽!”
紧急踩下刹车的同时,乌鸦一手长按喇叭,一手快速从腰间拔枪。
樱立刻推开车门作为掩体,从缝隙中警惕地看向前方;夜叉选择在一个战术翻滚后来到车尾,打开后备箱取出预备的重火力。
后续的车队受到影响尽数停下,很快响起嘈杂的战备声。
源稚生按兵不动,皱着眉头注视那伫立在道路中间的‘人影’。
‘他’穿着肃穆的黑纹付,从衣着上来看,似乎像是同样前往神社参拜的人员。
但那双焦皱、甚至可以看见骨骼的手,说明这绝不正常。
在众多枪口的瞄准下,‘他’转过身来。
“路明非?!”
源稚生倒吸一口冷气,凭借出众的记忆力叫出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