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废墟冒出滚滚的硝烟,浓密的仿佛连天空都要被其遮蔽,残垣断壁间,男孩战栗的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眼眸里印着的只有恐惧。
屠戮早已结束,只剩下一些部落的士兵在进行着清场工作,他们将废墟中的尸体一个个的逐一检查,上头严命令他们不准放过一个活口,长矛不断的捅向倒下的人们,那些苟延残喘的幸运儿也难逃一死,所幸男孩躲在一个隐蔽的位置,不至于被士兵很快的发现。
男孩的年纪尚小,他本该看到的是这个世界美好的一面,但他现在却只能看到地狱。
而这场杀戮的始作俑者,男孩的哥哥,此时正木然的坐在一块倒塌的梁柱上,痴痴的望着那些飞舞在空中的火星,看着它们腾跃盘旋,最后消失殆尽,被血染红的脸庞显得无比坚毅,在火光中看起犹如沐浴烈火的利刃,锋锐无比。
他的表情十分淡然,完全不像是一个将自己的亲人全部手刃的忤逆之子,更像是一个喜欢在茶余饭后发呆的少年。
自始至终,男孩的哥哥都没有移开他望向烈火视线,仿佛一个渺然于世的浪客,世间的红尘琐事与他无关。
他的任务很简单,也很残忍——亲手将自己的家族满门抄斩,一个不留,没人知道为什么那些部落的掌权者会下达这个命令,也没人知道少年为什么会默默的接受它,没有一丝怨言。
他并没有理睬这个呆在角落,偷偷望着他的男孩。
是因为他没有发现?身为家族的第一剑客,他敏锐的洞察力让任何的活物都无法在他身边遁形。
是因为他的一时怜悯?连斩杀自己亲生父母时都面不改色的他,可以用冷血动物来形容,他的刀下亡魂并不差这一个小男孩。
空气仿佛被凝固,只留下火焰时不时发出的爆燃声。
不知何时,起了风,微弱的火苗摇摇欲坠,废墟的火势开始减弱。直到火焰逐渐熄灭,硝烟散去,男孩的哥哥才从柱上一跃而下,缓缓的向男孩走来,对于他来说,杀死这个幼小的性命简直轻而易举,以他的实力,以一敌百都不足挂齿,更何况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孩。
男孩的身体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在微微的颤抖,即使面前的少年是屠他满门的残暴杀手,他也坚持直视他的双眼,没有去逃避。
他的兄长踏着焦土而来,不知为何,在他的眼里却像恶魔从地狱而来,要取走他的性命。
年幼的他终于承受不住如此深层的恐惧,泪水不争气的夺眶而出,绝望的哭嚎,或是惊叫更适合他现在的表情,但他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只是望着面前的男人,默默的流泪。
他不明白,眼前的一切为什么发生的如此突然,如此的不合常理。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爸爸妈妈?”就算他想大声诉讼兄长的罪行,最后却只能挤出这几个苍白的字。
男人有些啼笑皆非,停在了离男孩不到两米的距离,用居高临下的态度回答到:“我以为你会问些更有价值的问题。”
“但这也怪不得你,你只是个孩子,还是个天真的认为世界是美好的孩子。”男人自嘲的笑了笑。
“我曾经也是。”
“我本该杀了你的,但是你还不值得我动手,我的刀刃不斩无名之辈。”
男孩所属的家族是以剑道技艺的高超而闻名的普恩族,每个族人都在剑道上有着非同寻常的造诣,不用说族中的佼佼者,比如男孩的哥哥,所掌握的技艺在人类聚落里都能派上名次,就连普通的族人也算不上平庸,放在普通人中也能力压群雄,脱颖而出,之前被男人所屠之人皆是些不一般的剑客,但在他面前却显得不堪一击。
血脉传承的剑术天赋是上天赐予这个家族最大的馈赠。
但,仅凭精湛的剑术还不足以能让这个家族成为大陆上除龙都外最大的人类聚落,更是因为这个家族的成员拥有操控风的能力。
熟练者,剑刃所及之处,必将风吟虎啸,掌握皮毛者,也能以风为刃,如虎添翼。
几百年来都是如此,由于这个独特的能力,再加上高超的剑术,在外头,普恩这个姓氏能震慑住大多数的人。
只是男孩是这几百年来的一个意外,无论怎样刻苦的训练,付出怎样的努力,他的技艺丝毫没有长进,日日夜夜的挥剑,从凌晨到午夜,直到虚脱到无法动弹,依然没有打破老天对这个男孩的恶作剧,一个让人笑不出来的恶作剧。更让人遗憾的是,身为普恩族的人,男孩从小都没能展现出一丝对风的亲和力,更不用说去操控风。
恰恰相反的是,拥有同样血统的兄长卡尔文却是这代族人中最有天赋的剑客,无论是对风的操控,还是剑术所达的领域都是族中的佼佼者,让人怀疑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到底是不是亲兄弟。
普恩族是以实力至上的族落,如果一个族人没有天赋,没有实力,那么他所失去的便是权利和地位,像男孩这种人,会被剥夺普恩这个姓氏,并且终生不会有名讳,到成年后就会被赶出族落,让他在冰原里自生自灭。
人们喜欢称他为“被风遗弃之人”。
“你从小就很不成器啊。”
“身为普恩族的后裔却没有一点的天赋。”男人俯下身子,在男孩耳边低语,“一直活在我的阴影下,你觉得很自在吗?”
无视了男孩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卡尔文直直的向前走去,留给男孩一个背影。
“我知道你很恨我,不是吗?”他突然停了下来,伤痕累累的手搭在了腰间的剑上,男孩这时才注意到,他哥哥的腰间挂着两柄剑,一把是他惯用的爱刀“鎏金”,通体纯白,出鞘之时,刀光缭乱,一剑封喉。另一把则和鎏金比起来则显得有些寒酸,没有华丽的浮雕装饰,也没有千锤百炼造就出来的锋刃,看上去只是把锈迹斑斑的破败之刃。
男孩很清楚,他的哥哥并不是善用双刀的人,另一把剑并不是用来杀戮的,而是另有目的。
卡尔文的行动很快验证了男孩的想法,他卸下腰间的破刃,隔空向他扔来,男孩反应过来,接近扑倒才将这柄剑接住。
“如果你想报仇,我随时奉陪,我期待你的挣扎。”卡尔文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离开这片曾经属于他的家。
不知是不是错觉,兄长逐渐远离的背影如此的像一柄孤独的剑。
男孩紧紧的握住手中的破刃,就像握住了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兄长给了他一个机会,赋予了手无寸铁的他复仇的权利,这位经验老到的剑客轻易的把毫无防备的后背留给了他。
但是他没有任何战斗的欲望,只是默默的目送兄长远去,他很明白自己现在要做的是什么,他现在所要做的是隐忍。
弱者若是像要战胜强者,手段必定不是光荣的,他们大多会在暗处不断的磨砺自己的匕首,伺机捅入王者的胸膛。
周围渐渐的没了巡视士兵的脚步,男孩像发了疯似的向前奔跑,风在他耳边猎猎的吹着,他这辈子第一次能如此清晰的受到它的速度,是如此的迅猛而强劲,宛若刚出鞘的剑气,震人心魄,他敢打赌,这是他一生里跑的最快的一次,心脏在瘦弱的胸腔里咚咚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超负荷,接着停止动作,嘴角和眼睑被风刺的干裂,呼吸也逐渐急促。
“漏网之鱼?”
一个士兵拦住了他的去路,面对幼小的男孩,他毅然决然的将矛头指向他的眉心。
男孩什么也没说,喘着粗气,拔出了那只破败的剑刃,它的刃面并不锋利,坑坑洼洼,剑身早已锈迹斑斑,几近断裂,看上去根本接不下一点儿的撞击,脆弱无比。
士兵玩味的笑了笑,这个男孩居然天真的以为能凭一把废铁战胜他,更何况他还是大名鼎鼎的“被风遗弃之人”。
即使如此,士兵也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他现在只想尽早完成任务,然后回家睡上一个安稳觉。
矛尖一抖,士兵跨步向前,直直向男孩小腹刺去,男孩反应很快,向左一闪,这几年他被家族幽禁在深阁,这几年的日子里他可没有混吃等死,而是每天挥汗如雨的训练,即使剑术没有涨进,体格也没有提升,但基础的身法还是知其皮毛的。
使用矛的情况下,使用者在近身作战时是非常不利的,于是男孩边利用这一点欺身而进,不给士兵缓冲的时间。
士兵见此也不慌张,灵活的将直刺的攻势一收,手腕一转,改为横扫之势,这力道若是打击在男孩瘦弱的身躯上,估计会让他受到不小的伤害,男孩也明白这个道理,急忙伏下身子,险险的避开了这一击,趁男孩躲避之时,士兵猛的后撤,将距离拉开,形势顿时又回到了士兵这边。
虽然并未得手,但男孩心中暗暗高兴,自己多年的努力还是有微小的回报的,居然能和部落里的人对上几招,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士兵自然也是不甘心,但也惊讶于这个男孩的灵活身手,不过惊讶归惊讶,如果自己竟然连弃子都无法轻松杀死,传出去是有损名誉的,于是他收起了补刀用的长矛,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报上剑的名字吧。”
如今,士兵不得不承认男孩剑客的身份,要和他来一次剑之对决,而在对决前报上佩剑之名,是身为一名剑客必须遵守的礼仪。
男孩沉默了,因为他手中的剑只是兄长给予的,也并未告知他佩剑的名字。
见男孩说不出话,士兵也不再犹豫。
“利齿,出鞘。”
挥舞着名为利齿的剑刃,士兵迅捷的冲了过来,攻势的开头便是一击横斩,这种攻击方式,范围大,容易命中,是通常的开头招式,男孩看透这点,做出回应,打算继续靠俯身避开,但他没有看到士兵嘴角勾起的一丝弧度。
这次横扫并没有用力,只是一个唬人的幌子,横向劈来的剑刃急转方向,变为一记猛烈的劈砍,即使男孩反应过来,也无法全身而退,肩膀到右胸被划出一到狰狞的伤口,鲜血带着体温滚滚的流出,男孩大口的呼吸空气,努力让自己保持直立,他现在状态很差,连视野都开始渐渐变得模糊。
不知何时,冰冷的雨幕落下,打在这片凄凉的焦土上。
士兵皱了皱眉,浑身湿透可不是他期望发生的事,他已经和男孩拖延了太长的时间,若是想去避雨,眼下要做的就是快速结束这场战斗。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剑,摆出进攻的姿势,风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呼啸的向他的周身聚集,以凛然的气势在剑刃上跃动,时不时发出锐利的剑鸣声。
士兵的眼神直逼男孩,像是经验老到的猎人盯上了手无缚鸡之力的猎物,但男孩没有退缩,以同样的眼神回敬,可惜他现在的窘境配不上这般气势。
“你很幸运,接下来你会没有痛苦的死去。”
剑刃舞动了,像是寒季里肆虐的风,层层叠叠,毫无死角的斩向男孩,他立刻被卷进了风暴中,剑刃的风暴中,数百道细小的划痕开始浮现在男孩的身躯上,溅射出的鲜血在半空中就被狂怒的风席卷而上,和雨水夹杂成骇人的血雾。
但男孩还凭着自己最后的一丝意志坚持着,他现在浑身沐浴着自己的鲜血,剑刃也被染成了殷红,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仿佛看到那把破败的剑刃在不断吸取覆盖于它剑身上的血,宛如渴血的恶魔。
身躯里的鲜血将要流尽时,男孩耳畔传来一道模糊的人声。
“不甘吗……”
男孩快要永远闭上的双眼微微的睁开。
“愤怒吗……”
和每一个将死之人一样,男孩看到了他人生的走马灯,被族人遗忘,幽禁在深阁,没有亲情更没有友情,总是孤身一人,如同垃圾般活在角落,无人理睬,没日没夜的挥剑换来的只有冷嘲热讽或是冷眼旁观。
现在,他就要死了,如同蝼蚁一般,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世上,没有人会记得他,除了那个他恨之入骨的哥哥,可能他听到自己的死讯会失望至极的摇摇头吧,毕竟他给了自己机会,可自己却没有牢牢的握紧它。
“想要复仇吗?”
恶魔不厌其烦。
“想要力量吗?”
人声宛如恶魔的低语,在他的耳边不断回响。
我想……想要变得更强……想要复仇,想要证明自己……想要推翻自己是弃子的命运!
男孩眼里仿佛燃烧着火焰,即使它十分微弱,在狂风中扑闪明灭。
他挤出最后一丝力气,蠕动他的嘴唇。
“我想……”
像是回光返照一般,一股莫名的力量涌动全身,他的身体开始抽搐,拳头紧攥,奋力的嘶吼着,咆哮着。
“杀!杀光他们!”
此时的男孩不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猎物,更像是一只前来索命的厉鬼,带着无尽的怨念降临于世。
“很好!很好!”
人声也跟着他兴奋起来,声音里充斥着狂喜。
“我要你的血!你的血!”
“拿来!拿来!”
缭绕于破刃的血逐渐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剑身上诡异的雕纹,一股诡秘的黑雾不断的从剑身上涌出,吸收的血越多,黑雾便越浓稠,它们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接触到它的人仿佛会被拉入无尽的永夜,再也逃不出来。
最后,血干了,风也停了,男孩毫无血色的尸体倒在了废墟中,破刃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落在了地上,铿锵有力。
劲风之末拂开了男孩的白发,显现出额头上的黑印,这块黑印如同有生命一般,它不断的蔓延开来,从原先一小块逐渐侵蚀到男孩的胸膛,腹部,再到四肢,不一会,男孩的尸体上布满了黑色的条纹,它们毫无规则,每一条都狰狞可怖。
士兵没有注意到,他只是微微的向男孩尸体的方向行了礼,表示完对这个倔强生命的尊重后便转身准备离开。
还没有走几步,本该寂静无声的废墟却传来除雨声外的声响,一阵窸窸窣窣的爬行声,其他的士兵都早已离开,他是最后一个清场的士兵,不可能会再有其他人,难道是他听错了?
疑惑之余,他回头查看了一下,却看到了令他恐惧的一幕,能让普恩族剑客都感到恐惧的场景。
男孩的尸体正拖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身躯爬向那把剑,就像是那把剑在召唤着他,强迫着让他完成最后的战斗。
就像从苦痛的地狱中逃出的亡魂,在他身上感受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血管里的血液像是抽干了一样,一滴不剩,皮肤呈现只有死人才有的惨白色,眼里闪着猩红的光,嘴里不停的呢喃,好似恶鬼的怨念,又似死者的诉说,他爬行路上的沙石被挤向两盘,留下一条轨迹,身上的黑色条纹闪着诡异的微光,雨水还未击打在他的身上,便被周身散发的黑雾蒸发。
“这是什么玩意?!”
士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短暂的震惊后,迅速做出了反应,抽出早已回鞘的利齿,朝男孩蠕动的尸体劈去,在男孩握住那柄破刃时,士兵的斩击也接踵而至,无论男孩的反应再快也不可能躲开,跟何况他还处于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
剑的确是落下了,没有丝毫的偏离,落在了男孩的头颅上的半公分处,但士兵无论使出多大的力气也无法再让它前进哪怕一点的距离,剑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动弹不得。
接着士兵只能惊恐的看着自己的爱刀被神秘的黑雾渐渐的腐蚀,啃食到甚至连铁渣都没有剩下。
士兵失了神,目光空洞的向后倒去。
“怎么可能……”
男孩驻着破刃缓缓的站起,稳住身形的他缓缓的抬起了头,脸上挂着病态的笑容,瞳孔死死的盯着惊呆的士兵,流露出贪婪的意味,那种表情根本不是七八岁的男孩该有的表情。
“怪物啊!”
凄厉的尖叫响彻废墟,士兵飞也似的向后跑去,想逃离那个索命的厉鬼。
望着狼狈的他,男孩没有动作,只是猛的抽出破刃,把雨幕划出一道缺口。
“病夫,出鞘!”
下一秒,士兵倒在了血泊中,几近闪烁的刺击伴随着风的尖啸将他的胸口洞穿,他连生前最后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士兵的尸体还未倒下,黑雾便蜂拥而上,将它啃噬殆尽。
这是男孩第一次杀人,但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感情,像是一个杀人成性的屠夫。
若是士兵还活着,也许就能听清男孩嘴里呢喃的语句。
“吾渴望新鲜的血,锋利的剑,如此为疾……”
男孩收回了破刃。
“则,病入膏肓。”
那双猩红的双眼重回黯淡,默默的望向远处的族落,那里余烟袅袅,人们忙于生计。
他什么也没说,朝着无尽的雪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