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谢剑衣仿佛又回到了谢宅书房的生活,简单而有趣,只是那几本启蒙仙籍着实难啃,大部分囫囵吞枣便过了。
师父姐姐很少从楼上下来,可偏偏有几次他苦思冥想不得其解的时候,扭头一袭红衣就在身后,不等他说话就挺胸抬头与他讲解起来。
她这么做时谢剑衣只得被一对傲峰逼得后仰,因为身高差距也无法看见她扬起的脸,只觉得很有高人风范的模样。
也有一次他玩心上来,想打开厅堂地板看看仙精是怎么在里面生活的,结果正撞见师父姐姐盘着发髻穿着拖鞋,软衣短裙长绒袜,庸庸散散从楼梯上晃下来,她这这么一步步,怀中兔子自然摇出可观幅度来。
可谢剑衣视线只直直锁在那双天鹅绒长腿上,心说终于出现了!
少年刷的起身立容,一本正经就要问。
结果杜若一见他便“踏踏”逃回楼上,显然是没打算这样见人,所以后来也不好再提。
从那开始,师父的美袜长腿再难从脑海抹去。看书发愣便看出遐想来,睡觉做梦全是艳色,直想穿过厅堂冲进那几间魔房给自己洗洗脑......
他想了解那位少女,想了解师父姐姐,想走上楼梯去看她,甚至想把强烈求知欲伸向她们的玉腿,但他知道有一道隔阂在他心间隐隐作痛,使他上去不得。
那便是仙阶。
想赶紧成仙去看清世界,这个想法如星星之火燃烧心中整个草原。
自那一次,杜若再不下楼,谢剑衣再不出客房。正当整个家中,两人各自心烦意乱,气氛尴尬之时,有扣门声从玄关传来。
几遍敲门声也不见杜若有任何指示,谢剑衣便去开门。
门外恭恭敬敬站着位衣装古朴的使者,戴着方冠背着木箱,见到人便上前亲切问候,道:“杜若仙师席下,谢剑衣学员入院玉牌在此,查收。”说罢递上来一封信函。
谢剑衣打开是缠线白信片一张、玉牌一块,这玉放在掌心正合适,一面是他的名字,浑然天成不似雕琢,另一面混沌,看不出名堂。
他确认后谢过使者,那使者告辞转身,踏上一块石板飞走了。良久谢剑衣才回过神,那石板想来也是不知何种玉,一头尖来一头平,可不就是剑么?这便是御(玉)剑飞行?
再回房内,佩好玉牌,心里落了空一般轻松又怅然。
楼上的姐姐还是没下楼,楼下的剑衣想,你我若心有灵犀这时应该不辞而别?
他来时孑然一身,走时也不带一物,可正要出玄关,一群礼服打扮的仙精合伙搬着两件东西踉跄飞来,何物?
一套云白仙服,一块羊脂玉佩。
谢剑衣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可偏偏又少了一纸聘书......
走出木楼便像是走出一个世界,光线色彩都不相同。
他又猛然发现自己正处在巫云山腰,来时的融雪仙院远在下方山脚,不禁感叹杜姐姐真真儿是神通广大。
他便下山去。
待到进入仙院学舍公寓,他这一天行路问人、交钱办理,来到容身之所已经精疲力尽,只想寻床瘫在上面。
进门却发现是一个个隔开的小隔间,默叹了口气,原本巨大公寓便是蜂窝建筑,蜂窝里面又分蜂窝,端得让人头皮发麻。
隔间是三角间,大小也就容一桌一柜、一人平躺而已,其中人都可看见,有的静修打坐,有的卧床养神,有的捧书苦读,谢剑衣一一点头相认。
这一门之内加上刚来的谢剑衣正好住满六人,五人都各做各事,谢剑衣购买生活用品又忙活一阵。晚饭一伙儿人结伴去吃,他也融入其中。
吃饭的去处自然是食堂,公寓如蜂窝,食堂更像蚁穴,进出人流量很大。饭桌上大家才不像闷葫芦,都打开了话匣子,初来乍到的谢剑衣自然成为话题。
问到姓名来处,谢剑衣答道:“姓谢,名剑衣,从中土州最南边的翼郡城来。”
一黑脸汉子便问:“唔,汝名剑衣?可是星辰神木剑衣木的剑衣?”
“哈,正是。”
那黑脸汉子皱眉把一把络腮胡,道:“这名字也忒偏怪了些,汝可是来自什么隐修世家?”
谢剑衣笑道:“不,寻常人家而已。”
一胖脸青年问:“咋啦?啥子是剑衣木?还是神木?”
其余人也表示想听,黑脸汉子便讲:“神木自然就是厉害至极的东西,知道剑衣木是神木的不少,但此木从未有人见过,仙盟也不承认古籍记载,反而流于民间传说。”
“还有就是......”黑脸汉子迟疑的看了看谢剑衣,还是说完:“就是仙人中传言,此物......不祥。”
谢剑衣奇怪,怎么不曾听杜若提过?
“当然,谁也不能证实不是?再说了,这位新来的朋友光看这模样也不该与不详沾边啊。”黑汉子有道。
众人也都客气称是。
谢剑衣想了想道:“其实我不光有名也还有字,家父所取,便叫韫韬,韬光韫玉之韫韬,今后相处,大家便叫我韫韬岂不更好?”
“嚯!”一瘦脸男子赞道:“你这字可真是响亮,令尊想必是富蕴诗书之人。”
一直不开口的散发男子却道:“唉,中土州仙术之滞懈,盖凡人百姓不能开化,竟还有像古人般取字的,唉!怪不得人才凋敝!”
他这番阴阳怪气把气氛搞得冰冷,众人都不搭理他,黑衣汉子凑过来小声对谢剑衣说:“别理这鸟厮。”
瘦脸男子拉着众人以水代酒,便称呼剑衣为韫韬。
谢剑衣做完介绍,其余人也各报家门。
黑脸络腮胡汉子道:“俺是秦五,本州琊山郡人。”
胖脸青年道:“俺叫居满,本州佘山郡人。”
瘦脸男子道:“我叫宋向文,就是巫云郡人。”
还有位壮汉道:“我叫齐山,也是巫云郡人。”
只剩下那位散发男子,他很不情愿开口:“公羊翔宇,贤州人。”
除了此处巫云郡,其余地名谢剑衣都所知甚少,不过他少问多听,不急于一时了解。
等到了晚上洗漱时,他已经差不多缕清融雪仙院学员的晋升方式了。
这里大部分学员是经过仙院选拔进入的。
至于如何选拔则是由仙院派出精于风水学的仙师,观察处灵气浓郁程度,估算分派名额,再根据年龄、蒙学、智力、根骨选拔报名者,最后收上一笔学费便成了。这里面门道其实也颇多,不好赘述。
学员入院修习衣食住宿花费也颇多,非是寻常人家所能承受得起,学员须要在每年积累相应的学分才可维持院内修习。
获得学分的方式与仙盟的仙功大体相似,也是从缴纳、炼器、炼丹、仙术等几个方面着手,学院也会定期颁布一些以学分结算的工作。
学员无论自身如何发展,总要为学分奔波,否则被仙院驱逐就再难有成仙的机会。这也是谢剑衣当下要考虑的事。缴纳是与驱魔会的工作有关,炼器、炼丹和仙术研究都离不开拜入仙师门下,自己鼓捣难出名堂,所以他想也许还得干回祖宗老本行。
之所以一下子把矛头对准驱魔会的危险工作,不是因为谢家祖上是驱魔师,而是因为他对自己随手召出的星光十分自信,总觉得其厉害远未发挥,最好找个实力强劲的凶兽砍一砍才尽兴。
他开玩笑似的与几个人说:“我们翼郡城谢家虽然是做茶行的,但祖上可是小有名气的锄妖师呢,我刚来啥都不会,不如回家去杀妖怪。”
众人也都哈哈大笑。
络腮胡秦五笑道:“你家祖上好不容易离了苦差,你却要干回去?”
谢剑衣道:“不然如何?我底子浅薄,如何得来学分?”
瘦脸宋向文道:“想是你初入仙途有所误会,仙院学员如果也去干锄妖师的粗活儿,还来求仙作甚,你若是前往魔区,最好是考一考古迹遗物,挖掘些古仙的蛛丝马迹,虽危险些但运气好能收获颇丰。”
宋向文又道:“齐山跟驱魔会打交道多,你可以向他求问。”
壮汉齐山道:“咳,什么求问不求问的,直问便是,我是修锻体法门的,能去那混个指导,换些灵材回来兑分。”
这时,面相发福的居满道:“唉,不用着急,入学第一年有无学分都可进入下一年,第二年少量学分即可,往后每年增加,你若是运气好拜个心善的仙师让他早早送你成了仙长,学分就自然无用了。”
谢剑衣脑海中飘过一袭红裙的杜若,她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公羊翔宇总是最后一个开口:“哈哈,你这肥猪做的什么梦?仙师收徒那是菜场买肉一般,你是猪肉他是煮夫,买你时要千挑万选出最肥美的,买回去要铁锅油炸,把你榨成油渣才肯罢休,如若不然怎么快些晋升仙尊?”
他这话说得极为过分,可门内几人包括被讥讽的居满在内,竟一声不吭的忍过去了,当做没这个人一样,又说起其他话来。
谢剑衣又作玩笑语气:“其实我有一事一直不明。”
“哦?”宋向文道:“韫韬兄有何事不明?”
“我观本院多女子,其中许多打扮与凡人大不相同。”
宋向文意味深长“哦”了一声,道:“许是韫韬年纪太小,你要知道,这女子不愁用度自然精于打扮。”
“我是说衣服与凡人不同。”
“可是说仙衣?”
“就是衿带飘飘画中仙子一样的。”
宋向文知道了:“那便是仙衣了,这仙衣乃是灵材织造,款式造型最是讲究,不但外观华丽而且还有防御功效,穿出去便是身份象征,也只有仙长以上的有钱仙子才能穿得起。”
原来如此,谢剑衣想起少女与玉面仙子还有师父杜若。
他又问:“那这些外着仙衣的仙子为何内穿奇装异服?”
众人先是一愣,随后哄笑。
宋向文告诫他道:“这可不敢乱说,你我大家都是住蜂窝的小生,哪里敢去窥看仙子的内衣,传给人听到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秦五也笑道:“看你相貌堂堂,没想却是个内心风流的!”
谢剑衣轻笑不语,待到休息时间,再无一人说话。
诸夏仙法认为,修仙要顺应天地规律,只有按时睡眠,才可纯净灵,恢复肉体,吸纳更多灵气。古籍记载半夜三更修仙多生不良,所以古仙闭关修炼必须先炼制计量时间的法器。放到现在就是按照西钟在十二点之前睡觉,如果十二点以后还在修仙就容易被邪魔入体从而成为异类。
往后的生活便是蜂房蚁穴,倒也不难适应,其间常见白衣少年腰佩美玉,穿梭于各个藏书阁。
境界修为第一步,引灵入府,即感受天地灵力收纳于体内涵养。谢剑衣按照书上方法打坐,感受了大半天也没感觉到有什么灵气。
境界修为第二步,聚灵入神,即神魂操控灵力收放为我所用。谢剑衣按照书上方法集中精力,但根本没有灵气怎么形成灵气。
境界修为第三步,还灵入虚,即施展深厚灵力调动自然毁灭自然。谢剑衣合上书本,这本书根本没法修炼。
类似的书籍大小藏书阁已经翻遍了,全部大同小异,无非细则多少决定书的薄厚。从最低至最高,有的分为三个境界,有的分为四个境界,无论怎么分,无非化源、凝神、通玄、合道,无非合道给不给排出而已。
这些书籍如此粗糙笼统,与在师父那看的几本启蒙仙籍相比远不如。看这种书永远也不可能明白怎么做到移步换景、隔空挪物、浮空行走、御剑飞行
除此之外,藏书阁多是《化源境入门基础》、《修行的时间与方法:你所忽略的十二个细节》、《要留神,走火入魔就在我们身边》这种标题令人攥紧双拳的书籍。再就是《仙尊的解球方法》、《李氏解球法》、《告别断线,轻松解球》同样不可容忍。最可气的还有杂志,诸如《今天,你修仙了吗?》专门介绍仙师与仙尊的奢侈生活,罗列最新款式的仙衣仙履。还有《天眼神通》,看起来是正经法术,其实是专门讲述仙人八卦的狗仔杂志。
这要怎么看才能通过凝神境评级?
仙盟又是如何审定境界的呢?书中答案是境界无法直接探查,要靠间接考察。考察方式便是“解球”,由一条灵力聚成的长线经过复杂的空间构造结成一颗灵球,解球便是要把球解还成线。根据灵线长短、缠绕程度、解球距离、解球时间便可考评出境界修为。
化源境考察开源化灵,可手捧而解;凝神境要考察神魂,所以隔空而解;通玄境要考察玄感,所以隔物而解。
原来做做线球功夫便是星阶评定,难道仙盟是织衣服的裁缝联盟不成?谢剑衣想翻白眼已经忍不住了,这实在是与想象中的修仙相去甚远。
他也曾去问,有没有教人上天入地,隔空取物之类法术的书籍?图书管理员头也不抬:“独门仙法,版权独享,密不可传,自己去拜师学艺。”
那要你这破仙院还有何用?
他爬上书楼天窗,外面正望见蜂窝公寓和蚁穴食堂,人来人往庸庸碌碌,极目远眺是院墙外的高楼广厦、繁华商街。
日头照下来,晃了他的眼,一时间,谢剑衣仿佛从天窗站到了天外,俯瞰融雪仙院,原来是个大盆。
仿佛有晴天霹雳,他立刻明白自己绝不可能完成凝神境评级和那一千点劳什子仙功。
下山来这院中到底有何用?师父既不送行又不挽留到底为何?
他心中其实有个答案:鱼塘是为渔人服务而不是为鱼服务,即使仙帝下令改制,也仍然无法改变成千上万年来仙人拜师学艺的古老传承方式。
他看着自己衣裳玉佩,终于明白这是何意。
白衣少年喃喃道:“也不知多少心有灵犀如同这般不解风情。”
他便上山去。
他下山时唯衣装与玉而已,上山时亦然。
他知道巫云山腰上有个雕花仙居,有位红衣女子在等着徒儿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