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朔二十三年冬辰,一场大雪掩住了整座漠城。
身处大唐帝国边疆极域,漠城人已经习惯了昊天那喜怒无常的脾气,甚至把这酷寒视作恩赐。
因为寒风霜雪愈是凛冽,这座孤城愈是安全。
趁着雪停,边城将士们登上城楼,将泔水灶汤往墙上泼。霎时间,漠城宛若一座琉璃宝盒,在骄阳下熠熠生辉。
迩年,一名剑客曾路过此地。不巧的是,漠城刚被关外蛮子洗劫一番:黑污如炭的粘稠血液汇成溪流,腥臊之气如积年陈聚久久难消,钝刀撕裂的肉块弥散在地面上,残酷的画面酷似传说中的刀锯地狱。
剑客不能自已,拔剑怒起,只身索敌。
在百里外的牧舍城,剑客追上了关外蛮子,他们正在进行下一场肆虐。
剑客弃了宝剑,捡了把农夫菜刀,冲了上去。
半日后,凶徒六百二十八匹,尽皆伏诛。
这寒雪冻城之法,也是那剑客所留。
剑客最后取着菜刀,单人南下,不知所踪……
漠城酒栈里,说书人正慷慨激昂,似是对这传奇极为推崇。
可惜,满楼酒客没几个在听,甚至有几个狂徒面露讥讽之色,好像对这故事有几分不屑。
有一名身披大氅、虎背熊腰的汉子更是直言不讳道:“甚么泼皮剑客,我看啊,不过是自吹自擂罢了!”
邻座一名披着兽皮的汉子立即附和:“说的好!那牧舍城在百里之外,仅用双足追上骑着关外烈马的蛮子,简直是天方夜谭!更遑论用菜刀砍死几百人了!”
大氅汉子虎目一挣,扯着嗓子叫嚷:“就是,就是!那可是人,会跑的,会动的!别说是砍人,退几百步,就是杀猪也不可能在半日之内就杀六百头啊!难不成那蛮子一个个都趴在地上,等着那无双剑客一刀一个收人头?哈哈哈哈,这笑话可真是可笑!”
兽皮汉子更是站起身来,高举酒杯,放肆笑道:“对对对,那个词儿叫什么来?引颈受戮?是叫这个来吧!哈哈哈哈!”
说书人面色涨红,袖口都攥出了一层层褶子,显然气得不轻。
但他清楚,这几个汉子都是混迹江湖已久的泼皮无赖,即便只是江湖中最不入流的角色,也不是一个说书人能够招惹的。特别是那个身穿大氅的汉子,这衣裳在唐帝国被禁已久,他敢大摇大摆的在酒楼里穿这身,必然是有所依仗。
见说书人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几名大汉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很爽朗,入耳却聒噪不已。
酒楼是三层结构。第一层是大堂,地方很宽阔,摆了有十几张桌子,几名大汉就在这里酣畅,说书人也在这一层讲故事。上面两层都是雅间,酒客都在房间内饮酒吃食,只有零星几人靠着栏杆看下面说书。
大汉的笑声刚起,二层楼几人就紧锁了眉头。他们都一副书生打扮,身着白袍,看样子,应该是入试士子,只是不知为何在这荒凉边城的酒栈里。
“哼,这前朝余孽竟如此嚣张!”
靠在栏杆上的一名士子浓眉紧皱,睥睨着几名大汉。
声音不大,但大氅汉子耳廓一颤,将这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砰——”
木桌被猛烈的一掌拍得摇摇欲坠,眼见就要散架。
汉子拍完桌子,站起身指着那浓眉士子,怒斥道:“酸书生还敢造次,你知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
邻桌的几个汉子也顺势在站起身来,给这大汉声援。更有甚者,直接脱了衣裳,露出一身疤痕累累,摆明都是些刀头舔血的家伙。
酒楼里的气氛焦灼起来,在这数九寒冬里,说书人竟禁不住流了几丝热汗。
他清楚的知道,这几名汉子手上定是有不少性命,不然不会有这宛若实质的灼热猩红之息,那几个文弱书生怕是要交代在这了。
唉,还是年轻啊……在边城,管你读过什么书,懂得几分道理,拳头硬才是最大的道理。这几个书生一看就是长安城那边来的,刚从书院出来,全然未经世事。
但说书人知道,这事他管不了。况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看着看着也就习惯了。
然而——
“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
浓眉书生一脸蔑视,居高临下,微翘的嘴角满是嘲意。
说书人热汗变作冷汗,心头一紧。
这些亡命徒最恨的就是高高在上的眼神,还有那之乎者也的大道理,这书生一下占了两个,恐怕今天……他不会那么轻易死去了。
果不其然,大氅汉子怒意更甚,抬靴一脚踹碎桌子,拔出腰间朴刀,往楼梯口冲去。在他身后,几个汉子也手持凶器追了上去。
这些刀自从拔出来后,一直散发着腥臭之气,显然刚刚饮血不久。
说书人掩住口鼻,紧闭眼睛,心中暗叹:这书生真是何苦啊……
但接下来,他没有听到刀入肉身的摩擦声,而是一阵奇奇怪怪的声音——
那是一阵鹤鸣之声,伴着的还有扑哧扑哧地落地声,吵得整条街狗吠连连。
说书人睁开眼睛,被映在瞳孔中的场景惊呆了。
浓眉书生斜倚仙鹤,从空中缓缓落下,那些亡命徒都一脸安详的躺在地上,眼看已经不活了,刚刚那落地声就是这些大汉最后的绝唱。令人啧啧称奇的是,这些大汉从二楼落下,竟没有砸坏一张桌椅。
“大白,你说那天下第一剑客到底何时能到啊。”浓眉书生仰头说道。
本以为书生是跟二楼士子交谈,没成想那仙鹤却先清鸣了一声。
“原来大白是这只仙鹤啊……”说书人心想。
他现在脑子里满是浆糊,只有一点比较清楚:这个浓眉大眼的书生不是他能招惹的。
但万万没想到,浓眉书生竟然主动跟他搭起了话。
“先生,你说的那剑客,他南下后没有不知所踪。”
“他一路向南,挑尽天下剑客,未尝一败。”
“所有人都受不得他一招,他‘见卸’了所有敌人,宛如仙神一般。”
“他叫花欲燃。”
说着,浓眉书生神色迷离,满是憧憬。
说书人也心底一惊,原来是自己每日称颂的剑客就是花欲燃,难怪会这么强。
毕竟花欲燃可是来自传说中的那座山。
“我也受不得他一招。”
浓眉书生继续说着,像是怀念,但更像宣泄。
“书院招他教习剑术,但被他一口回绝。”
“他说自己的剑术还不到家,跟天下第一还有段距离。”
“天下剑客都敌不过他,他竟然说自己并不是天下第一。”
“是不是很滑稽?”
他双眼紧瞪着说书人,外突地眼球看起来极为可怖。
说书人感觉自己像被扼住了咽喉,呼吸都变得愈发困难。
还好接下来书生收回双眸,转而看向身边的仙鹤。
只是他的自语依旧没有停下。
“花欲燃说自己的师弟才厉害。在山上,所有人都称他为‘天下第一的辛不昧’。”
“听说辛不昧要下山行走,途径此地。”
书生顿了顿,语气一转,变得狠戾。
“我要杀了他。”
说完,书生骑上仙鹤,冲出酒楼,凌霄而上。
酒楼外,风刀枪雪,又是一波寒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