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德历968年,德洛斯帝国,黄金都市帷塔伦内。
登基不过两年的年轻皇帝里昂·海因里希三世独自靠坐在自己的王座上,空荡昏暗的帝国议政大厅内只有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敞开的大殿外是如瓢泼般狂风暴雨,嘶吼呼啸的狂风与滚滚雷霆肆虐着这座历经千年的古老帝都,似乎在预示着这一夜并不平静。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在后殿的产房里,凯特琳王妃凄厉的尖叫一声高过一声,这位从侍卫长升任的皇帝迎娶的第一位帝国王妃,曾经帝国内屈指可数的剑术强者正在进行人生中的第一次分娩。
而以她的身体素质和力量都会表现得如此不堪,可见其分娩过程并不顺利。
难产————!
从晚饭时分羊水初破开始,直至此刻已经到了后半夜,已经过去将近八个小时,这么长的时间都没能将腹中的孩子生下来,寻常的产妇在已经力竭而死,若非凯特琳王妃本身实力强横,恐怕早已经一尸两命。
然而即使实力在如何强横,孕妇产子与死神之隔一层轻纱,经过八个小时的非人折磨,在每一秒钟都消耗着不亚于一场生死决战的体力下,凯特琳王妃也终究显露出气力衰竭的迹象,产婆们怕她吼着消耗多余的力气便给她嘴里咬上木块,王妃的脸上汗流如雨,一张如画中拓下来般绝美的面容在一阵阵剧痛里变得苍白如纸,双眼血丝密布。
年轻的帝王独坐在自己的皇宫大殿上,手支着扶手轻抚着头顶的皇冠,耳闻着从后殿传来,穿过了滚滚雷电轰鸣声也依然清晰可闻凄厉哀嚎,复杂难言的目光在这位登基不过两年却被公认为帝国史上最冷酷的铁血帝王眼中。
他很了解那个女人,毕竟他才年幼时就是在她的保护下才得以在血腥残酷的皇室争斗中幸存下来,也是她,为他一路扶持护航,为他在众多皇子当中杀出了一条血路,他才得以少年之身登上了这把本不可能属于的皇位。
刀割枪刺,半身的骨骼寸断都可以一笑而过,两把长剑跳起的杀戮之舞,杀的整座皇宫血流成河,他本以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击败她,她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母体,他们只有之间才能生下最优秀的子嗣来继承这个帝国,如此他才力排众议,不惜以铁腕手段镇压,迎娶了自奴隶出身的她为自己的第一位王妃。
从凯特琳王妃被扶进后殿产房开始,原本晴朗的天空中毫无征兆的忽然响起了一声震天动地的惊雷,随后顷刻间下起了帝国数百年难得一见的暴风雨,本应难以持久的暴雨连下了八个小时未见半点收歇之意,乃至皇宫的排水系统都已经开始应对不暇,护城河的水位已经即将没过地面了。
噔噔噔.......!
一连串金属战靴踏过坚硬光滑的大理石台阶的碰撞声响起,密集的脚步声中透出了十万火急的匆忙感,随即一名被派往后殿守卫王妃分娩的皇宫近卫军带领着王妃的贴身侍女匆忙走了进来,侍女进殿后看到独坐在皇坐上的海因里希三世后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哭喊道:
“皇帝陛下!凯特琳王妃就要不行了,产婆让我来问陛下,究竟是保住王妃还是保住皇储?时间已经不多了请陛下立刻决断,不然就要一尸两命了陛下!”
一贯如钢铁浇筑的铁人般的铁血皇帝终于忍不住为之动容,浑身剧烈的一颤后用强压着保持管用的冷漠平静的声音道:
“就,没有两个都保下的可能吗?”
“产婆说,凯特琳王妃真的已经竭尽全力了,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
已经准备好了在立第一位皇储为继承人后,就为她加冕皇后之位的,但是万万没想到,最终竟然是他们还未诞生的孩子打败了她......
余还需要她————
海因里希三世深吸了一口气后默然长叹,微微干裂的唇片间溢出的声音道:
“那就保王.......”
“报————!!!”
而就在海因里希三世的决断还没说出口,一声从后殿传来的悲吼声传来,打断了一代铁血帝王的话语,而胆敢做出如此行径的人正是服侍凯特琳王妃生产的产婆之一,只见那名产婆急急慌慌,不顾侍卫的阻拦一头扑向大殿的方向,稍有不慎的被脚下的台阶绊倒,被坚硬的磕掉了两颗门牙也恍若未觉,连滚带爬的来到了大殿中,向着海因里希三世大声禀报道:
“皇帝陛下!王妃听到自己和孩子不能两全后,用藏在枕下的短剑剖腹,将孩子挖出来了!”
砰!!!
海因里希三世终于坐不住的拍案而起,厉声怒吼道:
“谁允许她这么做的!?她什么时候有胆子替余做决定了!”
盛怒中的帝国皇帝愤然站起身来,快步走出殿门向着后殿方向而去,留守殿外的所有的侍卫们紧随其后的跟了上去,守卫在皇帝左右确保万无一失。
就在海因里希三世赶往后殿的途中,从凯特琳王妃生产的后殿寝宫中传出了一连片充满恐惧之意的惊呼声,海因里希三世顿时更加急不可耐,不顾旁人的上前一脚直接踢开了殿门,所有男性侍卫随处自觉驻足在门外等待,海因里希三世不理铺面而来的腥臊异味,径直向着寝宫深处走去。
走至寝宫的最深处,那张华丽宽敞的奢华大床已经彻底被血污渗透,凯特琳王妃脸上不见一丝血色,双眼禁闭,原本如天上星辰般闪亮的银发也已经暗淡无光,如苍白的枯草散乱在枕上,在她裸露出如玉璧般的小腹上,一道狰狞外翻的裂口从胸腔下沿一直延伸至肚脐以下,几位皇室女医师正在紧急为王妃缝合致命的伤口,竭尽全力的使用治疗术意图挽回王妃的生命。
“够了,退下吧。”
皇帝默然的冰冷话音如是的说道。
“她已经死了。”
几位惊慌失措的医师,和侍女产婆们一起连忙起身退到了宫殿的墙角跪下,王妃难产而死,陪侍之人都是死罪,这是皇家数百年来的规矩,这叫她们如何不慌。
但是海因里希三世没有心情搭理她们,他独自一人的走到了床边,握着起了那只已经失去的温度如玉石般冰冷的纤手,手心中常年挥剑而产生的厚茧握起来并不显得柔美细滑,但却无比可靠。
年轻的帝王低首端详着这位大了他十岁,一路为披荆斩棘,遮挡了无数枪林剑雨的王妃,她永远坚毅挺拔的身影终于是在今夜倒下了,经历漫长而痛苦不堪非人折磨,但她离世的神情却仿佛睡去了一般的安详,嘴角上带着淡淡迷人的微笑,仿佛是做了一个好梦。
海因里希三世沉默了许久,空气中仿佛被灌了铅一般的沉重,殿内的所有人每一次呼吸都要耗尽全身的气力,气体涌入肺泡的重量仿佛要将其压垮,浑身抖如簸箕,唯恐这位铁血皇帝抬手一挥将在场的所有人全部打入极刑的死狱,或是直接扔进斗兽场喂了魔兽。
“余今天能带上这顶皇冠你的功劳最大,但是余却不能在所有臣子面前公开赏赐你任何东西,不过现在是私下里,你想要什么,余都给你。”
“这样啊.......那就,恳求皇帝陛下赏赐我一个孩子吧~~~”
“........”
“你如愿了.......”
铿锵有力的帝王嗓音开始显得有几分沙哑的沧桑感,明明今年的他才刚刚不过十七岁。
这时,一阵微弱的婴儿啼哭声传到了海因里希三世的耳中,那声音并非虚弱无力,而是好像被人极力遮掩的捂住她的哭泣声。
究竟是谁这么大胆子,竟然还敢在帝国皇帝面前捂杀长皇储不成?!
“孩子哪?”
海因里希三世面沉似水的转过身来向跪在宫殿墙边的产婆等人问道,一双不怒自威的虎目,眼中的目光比剑刃还有锋利的扫过所有人,最终锁定在一个双膝跪地,双手抱怀,紧紧捂住胸前的接产婆身上,那隐隐约约的哭声细听之下正是从她怀中传出的。
“拿来。”
铁血的帝王向着那名接产婆伸出了右手,冷漠的声音仿佛冰凌刺穿人耳膜,令整个大脑都为之冻僵。
但是令海因里希三世意外的是,那个身份卑微与蝼蚁无异的接产婆面对他的命令竟然抗命不尊,依然死死的捂着怀里的孩子。
那是她用自己的性命换来的孩子!难道这群人里面还有敌国的奸细不成!?
顿时,怒从心头起的海因里希三世双眼赤红,愤然拾起了那把凯特琳王妃用来剖腹的短剑,一剑砍了接产婆的头,霎时间猩红的鲜血如喷泉般从断颈的大动脉中喷涌而出,淋了海因里希三世一脸一身。
而血腥也唤起了少年帝王心中积郁的暴虐,海因里希三世对痛哭求饶的哀鸣声浑然置之不理,将之前殿内服侍王妃的产婆、侍女和医师全部一一处死,整座寝宫大殿被彻底染成了一片猩红色。
直杀到整座宫殿中除自己再无一个生人后,海因里希三世才来到之前的那个产婆的身边,抬手拉起了无头的尸体抛到了一边,一个粉红色挣扎着四肢的肉团从无力的双臂间落到了地上,响亮的婴儿哭泣声在空寂的大殿中回响起来,而当年轻的帝国皇帝看清了自己第一个后裔子嗣的真实样貌时也不由被震惊的双眼瞳孔放大。
海因里希三世弯下腰,左手单手托起了在地上挣扎着的女儿,右手有些微微颤抖的用食指托起了女儿的左手,那是一只已经不能称之为“手”的不祥肢体,与身体其他部位完全不同的肤色呈现出充满不祥与诅咒气息的深红色,五指爪甲尖锐修长如同魔兽的利爪。
这是毁灭之鬼神·刀魂卡赞的诅咒————鬼手!
“呱,呱,呱.......”
这时,笼罩整个帝都帷塔伦的暴风雨不知在何时已经停息,海因里希三世单手托着刚刚诞生的女儿走出了寝宫大门,只见乌云密布的夜空破开,露出了一轮圆满的血月被映成了一片昏暗的赤色,难以计数的乌鸦不知道什么出现在了寝宫的天顶上,成群结队,如一片乌云一般在宫殿上方盘旋,发出连绵不断的不祥叫声,似乎在窥视着尸血遍地的寝宫内的一顿“豪华盛宴”。
接连不断的诡异变故无一不透露出诡异、恐怖的不祥征兆,海因里希三世血丝遍布的赤红双眼看向左手是托着女儿,挥舞着被诅咒的左手发出的盈盈哭啼声犹如恶魔的诡笑在这片空荡即将皇城宫阙间回荡。
“是你......”
海因里希三世转身看向身后一片死寂的染血宫殿,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信赖依靠人已经永远离世。
“是你.......”
暗无天光的血色天空,连天哀鸣的乌鸦盘旋不去。
“报————!”
这时,一名传讯兵在皇宫正门外大声呼喊。
“北域边境传来紧急魔法传讯,十万火急,我要见陛下!”
“让他进来!”
有生以来第一次,自幼站在杀机四副的德洛斯皇室,海因里希三世感觉自己已经无法思考了,浑然不顾及左手上还托着浑身赤裸的鬼手女婴,直接召见了传讯兵。
健步如飞的传令兵完全没有注意力去看皇帝陛下此时不堪的仪态,一步跪倒在地,飞奔的惯性令他双膝着地的又向前滑行了一步的距离后才停下,传讯兵报告道:
“报告皇帝陛下,北方山脊传来讯息,班图族的蛮夷跨越了斯特鲁山脉,违背契约的走出了夏特利城避难所的范围,向帝国北方的城镇发起了侵略!”
不祥的噩耗一个接着一个,年轻的帝国皇帝里昂·海因里希三世已经被冲昏了头脑,悲、怒、愤、恨,如岩浆般滚烫的血液一下子全部涌上了大脑,所有的负面情绪一次性全部对准了左手上刚刚诞生的女儿。
正是这个带来不幸的诅咒之子,所有守候她的降生的全部死去,接连不断的噩耗一个接着一个。
“你这个恶魔!!!”
海因里希三世盛怒之下不顾手中的正是自己的血亲骨肉,左手用尽全力的将被诅咒的女婴愤然摔在了宫殿前的大理石台阶上,女婴明亮的哭泣声哑然而止,不断挣扎摆动的四肢也不在动弹,血,从女婴着地的额头位置上缓缓渗到了台阶的石面上。
在场的所有皇室侍卫睁目欲裂的用万分惊恐的目光看着怒摔亲生骨肉的帝国皇帝,这一刻没人敢再站在皇帝陛下的视线内,全都不由自主的双膝跪下,向皇帝朝拜表现着自己的顺从和卑微。
海因里希三世走入死寂的染血寝宫中,亲手拿起了一盏燃烧着的火烛抛向了宫殿内悬挂的纱帐,不消片刻,原本奢华精致,不知耗尽了多少金银人力打造的寝宫便陷入了一片冲天的火光之中。
海因里希三世回望着宫殿最深处的那顶华帐中安然宛若沉睡般平躺的倩影,目不转睛,一眨不眨的目送她被熊熊的火光淹没,随后再不回头的走出了寝宫的正门,看也不看地上倒在血泊中的女婴,径自的走过了台阶前往了议政大殿。
“立刻召集群臣,告诉他们,务必在一刻钟内全部让余看到他们,赶不过来的,就不要再妄想能够看到明天的太阳了!”
“遵命!”
侍卫们都不禁看了一眼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摔在台阶上一动不动的帝国长皇女,刚刚诞生不到一个小时的女婴俯面朝地的趴到在血泊中,今晚发生的一切可谓是对年轻的帝国皇帝人生中最残酷的打击,今后将会引发怎样的变故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