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北海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主义者。
当然，这一句话还需要加一个时间限制——在他进入科学基地之前。
在一个黄昏，章北海见到了里林，以一名太空军军官的身份。
走进里林的办公室，章北海看到了站在窗边的里林，还有站立在里林身边看着他的到来却仍然面无表情的大校楚萱。
“听说章将军已经去世了？”
里林遥望着如血的落日，眼神深远，仿佛跨越了无尽的时空看到了人类文明的黄昏。
他的声音很是平淡，听不出喜怒，听不出哀怨，而且由于他背对着章北海，章北海不能看到他的表情，他能够看到的，仅仅是里林在残阳下越拉越长的背影。
“是的，家父去的时候很安详。”
章北海说道。
他不由地想到了，父亲去世的时候，外面的世界，也是这样一副黄昏的光景。
“章将军曾经向我提起过你。”
“他说你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的思维广度和深度，都已经超越了他。”
章北海没有说话，他的身体渐渐地有些紧绷，他知道，里林说这些话的目的。
“所以——”
里林突然转过了头，让章北海心中一惊。
当章北海直接地站在里林面前，直视这位共和国的领导者时，他才真真正正地窥得了里林的一丝本质。
这一刻，他对里林，也对自己，都有了答案。
“你愿意为了人类的未来，不择手段吗？”
“我愿意。”
章北海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他对自己拥有的信念无比地坚定，只要是他所认定的，哪怕是头破血流哪怕是舍弃包括自身在内的一切，他也要实施下去！
“是吗？”
里林笑了，章北海看得出，那是欣慰而满意的笑。
“那么，第一步，成为面壁者吧！”
……
……
里林让罗辑和章北海成为面壁者，其实并不需要面壁者本身拥有的战争资源，而只是需要面壁者这个身份所带来的影响力和执行力。
被人们奉为救世主甚至神化的面壁者，推行一项政策或者推动一项科技的进步，其阻力自然要小很多，而且也易于为人们所接受。
罗辑就是一个例子，即使在公众面前消失了几年，但他身为面壁者的威信却与日剧增，公众都认为他是在进行一项秘密的能够拯救世界的活动。
而当罗辑再次出现在公众面前且站在里林身后时一起推行改革时，人民的反对声和改革的阻力也就小了很多，他们都认为这是面壁计划所需要的。
所以，里林让章北海成为面壁者，也是类似的原因，他需要罗辑和章北海的影响力，把虚拟头盔推进到全世界，让六十亿人人人都戴上虚拟头盔。
不过，在那之前，里林还有一件事需要做，那就是——扭转章北海的失败主义观念。
所以，里林带着章北海来到了科学基地。
虽然这有点真香的嫌疑，但章北海毫不羞耻于自身立场的改变。
毕竟，他的失败主义是建立在地球文明基础理论被锁死，技术与三体人有着极大差距的情况下的。
但在参观了智子无法干扰到的科学基地后，看到了如此多的科学巨人聚在一起后，他知道，技术的差距，可能就要倒过来了。
他无比地确信，在几百年后，当三体舰队自信满满地到来，结果看到地球文明碾压三体科技时，三体人脸上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而通过里林让他参观科学基地这一行为，章北海也明白了，里林对他的期望，远不仅仅是一个面壁者。
他需要真正地——舍弃一切！
……
……
这是章北海无比熟悉的海洋，他曾经无数次受到她的馈赠，也无数次地执起武器保护她。
此时的海洋，依然是章北海上一次见到的样子。
遥远的海与天的交界处，狂涛怒吼，掀起巨浪。但一旦他们来到了到章北海的脚下时，就已经被消磨了锐气，只是冲到了他的身前，或者在沙滩上留下一些贝壳，或者又冲倒了小孩子所筑的沙堡，就怏怏地退了回去。
看着这片大海，章北海的眼中有着泪光乍现。
他弯下腰，手指轻捻着有些湿润的海沙，双手舀起一捧海水，让苦涩淌进了他的心中。
他要记住这种感觉，因为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来看这片大海了。
“不再想想吗？”
里林就站在他身后的不远处，问道。
“不，不需要再想了。”
章北海站了起来，这一刻，他的眼中的温柔尽数消失，只剩下了最坚硬的东西。
而章北海也是一样，如果能够成为人类文明通往未来的基石，就算是舍弃章北海这个人的存在，又如何？”
“不过……”
章北海转过了头，里林可以看到，这一刻，章北海坚毅的脸上，有着一丝晶莹划过。
……
……
看着存在逐渐升华，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的章北海，里林的眼中有着说不出的惆怅。
其实，你那句话不应该对我说的。
“我已经不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