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寒冬,青林山云塔庙,晨间五时,外面还是漆黑一片,偶有雪花在风中飘舞。
柒月已从熟睡中醒来,习惯性的用六息时间穿好衣服。开始盘坐于床前打坐,这是他每日最开始要做的功课。
闭眼、静息,让神识快速进入空灵之中。
尔后吸气提肛,用心数息一刻钟,从一至十,从十返一。
稚嫩的脸庞因寒冷而渐渐有些许青色,但他对这些浑然无知无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心境对外境的变化很是迟钝,也就是说,年龄虽小的他,定力非常惊人。
他对庞大辽阔世界的了解大多来自藏书楼中的书籍,以及庙后莽莽深林间的花草树木,走兽飞禽。
生活的全部都在这一片小天地当中,但即便这样,还是对重复一样却又不一样的每日感到那般的美好,只因如此枯燥的成长环境不是只有他一人,而是拥有一位疼爱他的先生,或者说师父。
对于世间贪玩的启蒙孩童来说,山上这般枯燥重复的生活真是难以想象,但好在青山荒僻,罕有人迹,无外物萦怀,可以专心完成先生每天安排的功课。
走过最远的路也不过是庙前山下九十里外的宁远镇,先生唯一一次带他下山去给一位老妇人看病,也就是那次,他才真实接触到这个世界的一小部分,但也是那次,返回之后心中偶有眷顾,但好在曾听先生说过,十二岁之后就可下山,现在十二岁已过去了三月有余,离山的日子应该快了吧。
只是寒冬刚至,山顶经常寒风凌厉。日子比往前更加艰苦,自己走后那好吃懒做的先生的生活会是怎般的落魄忧愁呢?心下想到这些,模仿大人般独自摇摇头,向外走去。
院内已是白茫茫一片,雪花还在陆续不停得飘落。院角一小撮梅花散发出淡淡清香,在清晨的风中四下弥漫。
并未留恋,偶有停顿后便向远处的藏书楼走去,身后一排整齐清晰的脚印突兀在雪地上。
一位老人站在楼顶看着远去的背影,一动不动,神情寂寥静谧,好似这天地苍茫雪花。
唉,还是很幼小啊。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寻求安慰。
初见时幼小,今日十二岁亦是幼小。这里面藏有多少浓烈的疼爱!
他在洛水河畔第一次见到他时,襁褓中的婴孩并未哭闹,而是用那双明若星辰的眼睛仔细望着自己,忽咧嘴微微一笑,天真烂漫,纯真自然.
那一刻,他冰冷死寂多年的心突然涌现出一阵悸动,说不出的情感在心中流转,便不顾襁褓上的浓浓鲜血,将自己的脸凑近到他的脸庞上,放声大哭,将内心无名的委屈宣泄一空。
落日的残辉给河水镀上一层鲜红,他抱起他向茫茫山间走去。
那种情形残酷却并不让人绝望,他是被放在河边的,不是遗弃。襁褓上那浓浓的血迹能说明很多,还有那包裹住他的金丝蚕羽被。
当时他才九个月大,今日已是十二岁有余了。老人站在楼顶寒风中,身上长袍不断在寒风中嗤嗤作响,神色与那林间千年松柏何其相似。
这山里林间小庙虽好,但总不能让他的一生就在此度过吧。那大好的年华总是要沾些红尘之土才能圆满。
世间的爱与恨、舍与得、进与退、提与放......都在等着他去决择,去感受,去体悟。
能入能出,才是大方。自己何必如此挂心不舍呢。
自两岁起教他认字,三岁开始读书,以及每日用尽心血的安排功课,还有那浩瀚的藏书楼。随便拿出一本都会引发江湖的轩然大波。
好在他自幼性格安静,嗜书如命,又记忆惊人,很大一部分早已纳入胸怀,也算千年奇才了。老人想到这些,眼神中多了一份坚定,忽随风而起,向藏书楼方向飘去,轻灵像落叶,身姿似雪花。
柒月此时正手捧一本莲花身法读的认真,眼里全是向往羡慕。莲花身法相传为千年前悟心和尚所创,看到莲叶在风中摇曳有所感悟而出,后再加入八卦方位之学,是不可多得的步法法门。学成当可身体轻盈如羽,踪迹千变万化,不可捉摸。
侧头时才看见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的先生,忙起身行礼,先生用他那温暖的手掌摸摸他的头部,一示回应。
尔后坐在柒月对面,两人中间隔一条小案桌,拿笔在白纸上写了一句话。
世间功法,多似砂砾。人不可穷究,有何法能为总纲?
柒月看完低头思考,不明白先生今日怎地起这么早。但片刻便也拿起笔开始写字。
唯有心法,能为总纲。
心法为何法?先生再写。
无为法。柒月写着回答.
善哉,一切圣贤,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你可懂得?
明白,谨遵先生教诲。
柒月抬头去看先生,发现今日先生的眼神与往日不同。但也不明白是何种不同,那种眼神流露出的疼爱、不舍,今日的他是不会明白的。
“你自小就性情木纳,与我也话语不多,记得我曾说过,十二岁之后便可以下山,现在是时候了,这三年以来,你的耳聋之像越来越严重,想必每夜都要承受蚀经之痛,我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此山远去一百七十里路远有所学院,名为归一,你应该知道,它虽在世间声名不大,但对你却非常重要,你去将它的新生榜榜首借来,用我给你的去换一株草药.’
柒月静静的坐在案几对面,眼神专注,但神情惘然,似乎并没有听到先生刚前所说之话.
“不要在我面前装糊涂,在七岁时我就知道你已经学会了口语.’先生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一根指头向柒月眉间点来.
只见一道淡淡的金光从指尖萦绕而出,瞬间便消失在柒月的眉心之处.
老人细心查看了好一阵子,脸上有一闪即逝的微笑飞过。
柒月只觉得眉间一亮,又似乎微微一凉,便在也没有其他任何感受了.
“虽未教你任何修行法门,但老夫三千藏书你早已入怀,又有这心法予你,想必如有机缘,你当可乘云直上,算是报答了。天亮后便下山离去,前往归一学院,去看看那滚滚红尘,你的耳聋之疾应当有治愈之法。这算老夫再送你的一个礼物。胸中所学如有合适之人,也可传授.
先生说下这段长话予他,忽一阵清风飘来,再睁眼时,对面已空无一人。只有一封书信横隔在案几之上.
而柒月早已泪眼迷离,忙起身跪下,对着先生离去的方向不断叩头。
不料离去是这般的让他措手不及,心中涌现的难舍之情快要破胸而出。眼泪似江水般涛涛不绝而下,也淹没不了那往日种种画面,从未想过自己夜夜挂心的离去忽至而来,会是这般难舍。
雪依然在下着,似再为这离别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