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经不记得这是多久前发生的事情了。
被太过漫长的时间所侵蚀的记忆里,只剩下那个女子身影依旧清晰。
和师姐初识时,记得是在一望无际的星铃大草原上,她被野狼扑倒在地,身负重伤,命悬一线,正在这时,一道闪亮的剑芒劈开了野兽的身躯,她所见的是与这满天星辰一样明亮的少女眼眸。
她指着自己这边兴奋地大喊。
“师父师父,这里还有个幸存者。”
少女握着她的手,前方是一处云雾飘渺之地,如同仙境之府。
“师妹,这里就是我们万剑门的天雾山了,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师姐看着她,将一些残页塞到她手心里,狡黠一笑。
“就算只是外门弟子,你也不要气馁,这些功法都是我悄悄从师父哪里抄录过来的,你潜心修炼,肯定可以加入内门的。”
那一晚,早已步入金丹期的师姐却面带红晕,喝得酩酊大醉。
“师妹,你问师姐为何没有参加门派大比?嗯,师姐正好受了点伤嘛!别在意啦,现在该做的是为了我的好师妹成为掌门真传而干一杯!”
记忆有些断断续续,尚且记得的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和话语,却温暖得让她感到一阵刺痛。
后来?后来如何了?对,好像是这样吧。
时间匆匆而过,被誉为天洲黄金一代的她们,从先辈手里接过了天洲大地的气运,时值封魔大阵修补之际,她与师姐一同前往封魔之地溯月峰,然而残破的封魔大阵无法再阻挡魔族的步伐,当师姐挡在魔族之人面前,大喊着让她快走时,她却悄然绕到了师姐背后,一掌印在师姐的后心,打散了师姐的气海。
她还记得的画面,就只有师姐从溯月峰之巅坠落时望着自己的眼神,那么失落,那么失望。
随后她以大乘期修为彻底打碎了虚空之壁,以自身作为道标,将她的同族引入了天洲大地。
谁曾想到,她这被万剑门当做核心弟子培养,原本应为天洲下一代顶梁柱的人,却是魔族放逐至天洲大陆的开门人。
随后天洲大陆迎来足以被永载史册的战争时代。
七大仙门掌门于天阙宫一役尽数陨落,天洲大陆,生灵涂炭,战火从天洲最高处的溯月峰开始蔓延,燃遍整个大地。
硕果仅存的后辈们勉力支撑起挽救天洲的重担,与魔族们苦苦抗争着,无数传承千万年的名门大派毁于战火,无数成名已久的修士死无全尸,就连生养她的天剑门也只剩下师姐一人还一息尚存。
最后一战,魔皇被人类引诱至崩天大阵之中,在付出了前所未有的惨重代价后将其诛灭。
然而来不及庆祝胜利,她却出现在最后的战场上,将战死的魔皇仙元吸收同化,修为大进,直逼不死不灭的大成之境,毁天灭地,只在朝夕之间。
那一刻,绝望笼罩了整个天洲大地。
不过,那场战斗的结局,却是人类的最终胜利。
奇迹吗?这个世界哪里来的奇迹,所谓邪不胜正,更是痴人说梦。
为什么她会输?因为一个女人,她欠了很多很多债的女人。
当师姐拖着油尽灯枯的身体,催动聚灵大阵,将整个天洲的气运和仙元全部加诸于身上挡在她面前时,她终于动摇了。
机关算尽,唯一没能料到的是,在天洲大陆的寥寥百余年间,已经让她拥有了一颗人类之心。
天洲千年一遇的奇才?不,她不是,师姐才是。
她岂能忘记,是师姐将她从野兽口中救下,那时候闪亮的剑芒照亮了她的人生。
她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每每夜深人静之时,悄悄为自己输送真气,助自己增进修为的神秘人,是师姐假扮的?
为了让自己能够成为门派首席,掌门真传,师姐自损气海,降低修为。又在大比之日,悄然离开天雾山。
当魔教中人来袭,她和诸多门派的精英被困于试炼之境时,一人一剑,踏着鲜血的红地毯杀进来营救自己的,也只有师姐。
她曾伤过师姐一次,又岂能再伤第二次?
百余年的生死相随,又岂是能轻易放下的?
天魔之体,不死不灭,师姐所能选择的只有以天外陨铁为外衣,配合九天真火,幽冥之水,驱动名为【永恒】的封印之法,将她的元神封入当时天洲大陆上唯一的仙级法器,一枚仙人赐予的金丹之中。
直到这里,她的记忆才真正清晰了起来。
她永远忘不了那诀别的一天,天空清澈得如同一面明镜,幽冥之海的海浪拍打着礁石,师姐站在悬崖峭壁之上,海风迎面吹来,扬起了那满头白发。
“师妹,或许你从来不曾知道,师姐我一直以来修炼的动力就是你啊,因为我想要成为你值得去依靠的人。”
白发飘扬的女子,用她的额头抵住封印着她元神的瓶子,目光一如初见时那样,温柔如水,却又灿若星河。
汇聚了天洲近乎所有生灵的聚灵大阵,虽换取了片刻的强大,代价却是仙心尽碎,气海全毁,百余年的修炼化为一场空梦,时间在她的脸上慢慢夺回属于它们的证明。
那时候站在幽冥之海旁的师姐,已然是凡人。
“可惜,我光顾着自己修炼,却没有能够引导你走上正途,希望我挽救了天洲大陆,上苍能够给我一次机会,下一次转世为人时,我希望能够和你再见。”
师姐松开手,封印着她元神的瓶子坠落到海中,溅起轻微的波澜。
直到那一刻,她才惊觉,什么魔族使命,什么不死不灭,统统都不重要。
最重要的东西,明明一开始,她就已经抓住了。
天洲生灵,因她而死的何止千千万万,她一点都不在乎;
她所在乎的,仅有……师姐而已。
有时候错过一瞬,便是一世。
她想要说对不起,然而等待她的却是幽冥之海的水,铺天盖地而来,冰冷彻骨。
淹没了她的世界,也模糊了师姐的脸庞。
那是她与师姐,最后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