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吓了一跳。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刚从梦中醒来的样子。
像是有什么无形的猎犬循着时间的夹缝而来,从交错的锐角里拔出瘦削的身躯,围绕着女孩龇牙嗥叫。女孩纤细的身躯痛苦地扭动,她的眼眸里盛满了绝望。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她哭着,她大吼,像是被吓破胆的孩子一样大吵大闹。
是这样的吗。
我想起了那些尖叫,在我开门之前她就是这样从噩梦里挣扎着醒来的吗?
应该是很可怕的梦吧。我想。
她哭喊着自己感受不到腿脚的存在的时候我的确心头一紧。但是仔细思考以后我便感到有些可笑了。好吧我承认这件事的确和我有关,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去的,大概的确是太累了,只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脑子就已经不怎么清晰了。醒来就发现自己枕着女孩的腿,而她一副要杀人般的狰狞表情。
她梦到了什么?
自己的腿因为车祸而被截掉之类的?天啊现在的女孩子会做这种奇怪的血淋淋的梦吗?
我一边安抚她一边帮她搓腿。
白离的小腿白且瘦,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玉器般温润的光泽,冰凉柔软。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展开擦完眼泪的餐巾纸捂在脸上,用力揩鼻涕。一开始的歇斯底里消失以后,她变得很安静。
她的脸颊微红,还带着亢奋和羞耻的余韵。哦哦还真是没见过的表情。
我的妹妹还有这么可爱的时候啊。
我在心里默念着被听到绝对会被杀死的想法。
——沉闷的巨响,身体和楼板一起,轻轻颤动。
然后是第二声。
我不安地起身。
“他们开始炸桥了。”白离突然说,“太迟了。交通已经失去控制——打开电视——他们要把钱塘江当做天险。”
她的脸上还留着泪痕,但是这不妨碍她像个老练的谋士一样开始分析局势。
我犹豫了一下,找到电视机的遥控器。
“……武警方面开始封锁街区逐步控制被感染者,警力有限请各位市民不要出门以免分散警力……”
“……西兴大桥火势严重,交通状况恶劣消防车难以抵达。这些感染者似乎没有痛觉,它们一边燃烧一边沿桥前进……西兴大桥会是继复兴大桥后,又一座不得不炸毁的跨江大桥吗?等一下……本台刚刚接到消息,上海出现大规模溃乱,大量人员涌入外滩、浦东……北京方面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印度出现大规模暴乱,外交部已准备撤侨行动。据视频资料,暴乱疑似是由感染者引起……关于感染源,医学界还未统一意见……一种全新的病毒,依靠体液传播……请留意身边的感染者……”
“……下面发布特殊时期紧急求生指南,请各位市民认真学习并遵守。第一条,感染者行动缓慢,以避开逃跑为主,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尝试正面冲突……”
嘈杂的声音几乎连成一片,象征紧急状况的红光闪烁,各式各样的糟糕消息冲击着大脑。
虽然早就猜到会很麻烦,但是没有想到事态已经麻烦到了这种程度。
根本不是疫病,这种传播速度,简直就像是全球同时爆发。不管是封锁还是压制都足够让人头疼。果然是世界末日啊……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是并没有什么舔食者,暴君,迅猛丧尸犬之类的设定出现。
“和我想的一样糟糕。”白离叹气,“我们浪费了太多时间。”
窗外突然传来酒瓶砸地碎成一片的声音,然后是大笑和口齿不清的咒骂。
白离皱眉。
喂喂又怎么了……
我苦笑着拉开窗帘探出头去。
楼下的干瘦男人趴在窗口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甩下一个啤酒瓶。
瓶身划过弧线坠入人头涌动的尸群,它们像是被惊扰的蜂巢一样流动起来,它们向碎裂声缓慢聚集,密密麻麻挤成一片,碎玻璃被踩得卡拉作响。没有觅到活人——尸群徒劳地散开,它们仰着头,继续汇集在酒店前,对着窗户里溢出的光高举双手,仿佛朝圣的信众般血泪盈眶。
光在吸引它们。
声音在吸引它们。
会对声音和光做出应激反应……它们真的已经死了吗?
它们鼓起胸膛,渴求鲜血的欲望化为无规律的喘气、低嚎、嘶吼和哀鸣。
不,它们已经死了。
我想起那个被咬穿了喉咙的少女,她的尸体还未冷下便已复活。她也会在这样的夜晚游荡吗?扯着碎裂的喉咙,痛苦地呻/吟?不,她大概只会咬着一本五三支支吾吾地在学校里打转,快活又愚蠢,就好像是以前那样,热衷于发现学校里那些隐蔽的“新天地”,在地下情侣的背后压低声音模仿教导主任的低吼。
该死。
“……白间?你在听吗?”
我回神。
楼下的那个酒鬼模样的男人已经离开了,窗户紧闭。
少女歪着头盯着我。
“哦哦我在。”
我姑且压下莫名的情绪,“没关系了,他已经没有在扔酒瓶子了。”
“算啦。”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在酒店里?”
“是啦,还好有家酒店愿意收留我们。”
“明智的决定。”白离摸着脑门上的绷带,“它们的瞳孔已经扩散,在强光下主要靠听觉定位,而到了晚上,它们扩散的瞳孔刚好适合微光环境,再加上灵敏如猫的听觉,它们会比在白天更凶猛更危险。”
“哦哦。”我不明就里的点点头。
说的很有道理呢。
“物资还在?”她扫了一眼电视桌庞的两个背包,低头继续摆弄手机,“度过今晚我们马上出发。部队正在进城,交通管制即将施行,明天的路况会更混乱,我们必须放弃机动车,明天先找两辆自行车。过桥的可能性已经不大,往西南走,去第一码头碰碰运气。如果码头情况不对的话再往西,经过西湖景区,沿江找一个渡口,去浙南,去东海,去舟山,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