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
露西亚停下了脚步,直勾勾的盯着格林,她的眼中写满了惊愕和不安。
斯维夫特的家主怎么可能与她有关?那应该是维克多的事才对,她给自己的规划仅仅是在家族的庇护下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她却没法否决这个可能性,父亲巴洛威尔从来没有明说谁会接任家主,但他有什么事都会让自己旁听!
如果真的决定了家主是维克多的话他应该像对待艾拉曼一样把自己赶回屋子里。
“是啊,巴洛威尔的家主,也是罗拉夫商会的会长。我很好奇为什么您会是选项之一,虽然无意冒犯,但一个外行人插手这些只会......嗯......发生些不妙的事。”
格林没有回头,但他那委婉的话语让露西亚还是想给他后边来上一脚。但她还是忍住了这个念头,而是忍着不适继续前行。
但很快,格林就停下了脚步,站定在了一个锻造屋前,正准备抬头敲门,一声怒喝从屋子里传了出来。
“给我滚出屋子,莫瑞,我做的东西不需要你指指点点,当年狮子心骑士团的铠甲都是我做的,你有什么资格来告诉我怎么做?”
下一刻,门被用力的撞开了,一个赤裸着上身的光头老者手提着一个大腹便便穿着黑色礼服的中年人走了出来,老者随手一丢,中年男人就整个的向后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过了一小会儿,直到门用力关上时,格林才回过了神来,一把拉起了对方,接着向露西亚小声做出了介绍。
“他就是我刚刚说的莫瑞先生。”
莫瑞也很快反应了过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然后看向了格林。
“格林,是啊,我记得我告诉了维克多我会在这里等,但你比约好的时间晚了整整三个灰沙漏时,我还等着你早点进来防止我出丑......这位是?”
莫瑞随后看向了露西亚,几个眨眼的功夫,他就用力的捶在了自己手上,瞪大眼睛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是啊,是啊,你一定就是露西亚,我在你很小的时候来看过你,当时巴洛威尔甚至有让我做你教父的念头。”
露西亚搜寻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发现莫瑞所描述的时光在脑中早已变得模糊不清,索性放弃了叙旧的念头。
倒是格林帮着莫瑞拍了拍身后,同时好奇的发问。
“莫瑞先生,你怎么又招惹埃文大师了?”
“这怎么是招惹呢?只是我给埃文大师的建议被拒绝了而已,那家伙一点也不知道,他那自以为傲的手艺在南方算不上什么,那种铠甲还不如制式铠甲值钱。”
莫瑞摊开了手,露出了嘲弄的神情。
“越简陋的东西才越容易普及,或许这个冬天他能做出一个真正的骑士铠甲,但入春之后就只能勉强维生了,筑甲大师?还不如一个矿工。”
虽是这样骂骂咧咧的,但他不时瞥向工坊的目光还是说明了他的关心,他并不希望他口中的大师陷入穷困潦倒的生活,不然他也不会再三去劝告一个不能为他带来利润的人了。
正因为看穿了这一点,露西亚才没法像格林一样去自然的对待对方,她思索了一会儿,将话题转到了另一处。
“那个狮子心骑士团呢?是这个城市城卫的别称吗?”
露西亚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想到那个埃文大师打造了他们的装备,就说明他们应该是城里的人,而能冠以骑士之名的就只有骑士长尤瑟夫和他指挥的城卫了。
然而莫瑞听到了露西亚的回答之后则是一下子噗嗤大笑了起来。
“您真的不知道吗?狮子心和紫鹃花可是帝国两大骑士团,城卫哪能够比拟的他们,那些家伙可是连怪物都能打败的。”
“不过在我来到这个城市的十几年前,狮子心的骑士就销声匿迹了,我猜定居到了南边,或许你可以问问维克多,毕竟那个骑士团似乎曾是巴洛威尔的麾下。”
格林也附和了一句,但哪怕是不用问,露西亚也知道,维克多绝对会守口如瓶,他和父亲都会把家族的历史瞒的严严实实,或许她能够问问她的长兄,顺带也可以了解家主的继承。
另一边,格林则是问起了另一件事。
“另外你为什么会支持大小姐?我觉得维克多应该更合适接手这个城市吧。”
“维克多,他确实很优秀......但正是因为如此才会让人不安吧,那些大商人会担忧维克多将他们吞并,而由露西亚做家主则是一个很好的缓冲,哪怕我们明知道是维克多处理事务,但彼此的关系也不会太僵。”
莫瑞的解释让露西亚的脸上写满了不快,对方一点也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种时候就算是几句客套话也能让自己心生好感吧。
面对露西亚不满的眼神,莫瑞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忙不迭的解释道。
“当然,我选择露西亚也是相信你的能力,年轻、貌美,这样的女士很容易给这个城市带来活力。”
说着,他躬着身子轻笑着做出了领路的动作。
“愿意看看我们的城市,为每一处带去活力吗,未来的小家主?”
露西亚犹豫了一会儿,接受了对方的邀请,而莫瑞则是张开双臂轻笑了起来。
“不管你是否愿意成为家主,了解这个城市都是斯维夫特家族的人的第一课,你知道这个城市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吗?”
“矿石?”
露西亚试探的猜着,却很快被莫瑞否决了,他张大了嘴做出了一个咀嚼的动作,随后揭晓了答案。
“是食物,不想南方有着麦子和稻谷,北方可以种植的区域很少,而运输很难解决城市七千多人的消耗,但幸运的是,我们改造了这里,添加了种植园。”
莫瑞将露西亚与格林带到了地下的西边,这里在矿区的另一头。
明明在地下,却有着白色的光亮,无数的小洞斜向下打穿了地面,将地上的阳光投射了下来,而在阳光所照射的地上,一排排矮小的树木钉在了岩石上。
“世界上最强大的植物——坤恩树,在几乎任何地方都能生长,而在地下因为地火和投来的阳光,它们长的更快,接着经过软化和研磨就能够替代面粉了。”
那水呢?
露西亚刚想这么问,就发现了旁边传来的嘎吱嘎吱的声音,被钉在了洞穴顶端的轮子上连着两条粗糙的绳索,两边各绑了一些巨大的木桶,一群赤裸着上身身上满是血痕的粗壮男人正扛着一框框的白色根茎装进桶子里,而另一个桶子则是在上边被装满了水放下来。
运到上边的根茎和运到下边的水都会被及时运走,确保每一次都有一个桶子在上而另一个在下,这样巧妙的运输让露西亚不觉地称赞出声。
“真不愧是留着斯维夫特血脉的大小姐。”
不知为何,莫瑞同样的发出了称赞的声音,他托着下巴看着露西亚,同时和善的大笑了出来。
“我之前曾带着我的夫人来过这里,但她看见那些奴隶身上的鞭痕就吓得险些昏倒,看来我支持你的选择或许是错的,你也许比维克多更有潜力?”
露西亚困惑的看向了莫瑞,这有什么需要称赞的地方吗?
那只不过是人类的伤口而已,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吗?又或者说,人类真的有畏惧这种情感在吗?
一种怪异感突然笼罩在了露西亚的心头,她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但自己明明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了。于是她放弃了深思,转而继续听着莫瑞的介绍。
露西亚并没有注意到,格林盯着她背影露出的困惑眼神,但紧接着他还是跟没事人一样跟了上去。
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但确实有什么地方,发生了变化。
而这一切的变化,或许只有那个独一无二的存在知晓吧。
这个存在正在城市的某处凝视着,它盯着中年的商人在黄昏之时送别了露西亚和格林,而后向着自己的房子走去。
它的目光似乎让莫瑞有些发毛,这种被什么东西窥探的错觉让他感受到了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
是因为快入夜了吗?
虽然钟声还未响起,但肃穆的氛围已经弥漫在了街头,莫瑞昨天还听底下的矿工的闲谈,似乎有人在夜间听到过惨叫声,或许紧闭的房门也拦不住那些怪物了。
想到这里,莫瑞不由的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加快了回屋的步伐。不论如何,自己居所还算是安全的,莫瑞与一个驻守的守夜人有些交情,一旦有怪物靠近,他会第一时间赶到。
“希望别出乱子。”
他嘟囔了一声,接着听见了一声鸟鸣。哪怕是不用看他都知道,那是露西亚的宠物渡鸦。它正站在某一个房檐,凝视着自己。
或许这是个好兆头?
但下一刻,一种惊恐的神情出现在了莫瑞的脸上。渡鸦的身躯上,一块黑色的烂肉掉在了地上,露出了里面被蝇虫所占据的身躯。腐败的气味瞬间弥漫了出来,他吓得倒退了一步,整个人跌坐在了地上。
痛楚随之传来,在这一刻,他猛地惊醒,周围已经不再是集会所,而是少有人来的巷子,现在也不再是临近黄昏,天色都早已变得昏沉,他能听见各种悉索的动静从周围传来,似乎无形的怪物盘踞在了这个巷子的每一处。
到底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莫瑞惊恐的向着巷子的尽头跑去,被忘却的记忆回到了他的脑海。似乎有什么在他离开了地下后就迷惑了他,指引他来到了这里。
该死的怪物,该死的渡鸦,该死的......
莫瑞没有继续说下去,一种流水的声音正在他的耳边响起,什么东西正在被灌入他的脑袋,那是知识,无穷无尽的知识。
他不由的被那些知识所引导,沉浸于其间,他所窥探的世界也随即在他的眼前破碎。
莫瑞的眼中倒映出的是一个支离破碎宛若梦幻般的世界,生者与死者共处,二者的界限于此模糊,在无数尸体之中,他窥见了自己的模样。
他突然意识到了这才是世界的真相,而过去的他一直身处于囚笼之中。
只有与那个伟大的存在合而为一才能获得自由。
哪怕只有一瞬,他也明悟了世界的真实,这让他做出了最为正确的选择。
在这一刻,他宛若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