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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墙的纹路与灯光一遍又一遍地飞速划过。西林压低身体,步伐有力而安静地奔跑着。
拐进一条小巷,又跳过一道墙,
不断重复地改变移动路线,直到恶魔认为自己已经脱离危险了。
恶魔微微喘息着,把身体内氧气储备恢复到正常水准,然后带着抬起头打量周围的环境。
他站在十字路口上,旁边竖着一个凸面镜,镜中的男人满脸劫后余生的庆幸模样,还有掩饰不住的喜悦。
又一次成功逃跑的喜悦。
恶魔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笑出了声,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又倏地咬牙切齿,泪流满面。
“为什么……你为什么就这么的懦弱!”
来到人间,认识到何为社会后,畏惧着与社会秩序为敌选择了像人类一样生活,遇见同族,只会缩起身子期待着他们赶紧离去;遇见天使,只想着伪装自己,然后赶快逃跑。
然后,现在又逃跑了,因为对手比想象中的要强。
“怯懦,顽固,虚伪,无能……”
恶魔仰望夜空,数落着自己,并颓然坐到冰冷的地面上。
锋利的指甲扣在地上,随着手指用力曲张与收紧挂不断将水泥的碎屑从道路主体上刮下。
恶魔是强大的,他们的强大不仅仅是天生的身体素质,还有无与伦比的适应力。
越是受伤,自我治愈能力就越是强大,越是劳累,体能的恢复速度就越快,越是战斗,身体素质以及反应速度能能力就越是会提升,那是所有恶魔共同拥有的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无上进化能力。
可是西林很弱,因为他总是逃跑,因为西林不想要战斗,因为西林无法接受魔界这自古以来就一直存在的社会形态,因为他渴望安宁祥和的生活。
“是啊,都是因为你太弱了,所以当初在魔界才会像一个玩具一样被突然找上门的陌生恶魔肆意蹂躏。”
西林并不恨当初找上门来的那两个家伙,因为他们的到来或许是偶然,但就算西林避开了他们,未来的某一天,也一定会有另外的陌生恶魔突然对他动手……只要魔界依然是那种样子,只要生活在那里的西林依然弱小,那么在逃避中受伤,在畏缩中死去就是他无法逃避的宿命,如同那天一样的噩梦,就会一次又一次地降临到他的身上。
“所以你得像个恶魔一样,去掠夺,去伤害……把那个不愿意索取,不愿意伤害的懦弱家伙埋葬在没有任何人知道的角落里,让他在孤独中腐朽消逝!”
恶魔恶狠狠地,像是在撕咬猎物一样撕咬着空气。
但很快恶魔又安静了下来,原本狰狞的面孔上只剩下悲伤。
【呐,**,你知道吗,我们成长的每一刻,都是在不断杀死着过去的自己。】
曾几何时好像有人对恶魔说过这句话,可是恶魔想不起来那人的样子了。
所以,身为恶魔的它变强的代价就是,它终将成为真正的,他过去一直抗拒的那种恶魔。
所以,睡梦中的恶魔时常回感到一阵恐慌,恐慌着当第二天的太阳一如往常般升起时,从那贫穷狭小的出租屋地板上爬起来的,是一个谁都不认识的怪物。
也认不出“自己”的怪物。
恶魔又一次看着凸面镜中的自己,镜中的“人类”看上去是那么的卑微,那么的羸弱。
“看啊,你还是那副没出息的样子,除了逃跑一无是处。”
“可我怎么会嘲笑你呢,我怎么能放任你……像个虫子一样卑微的死去呢?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才会毫不犹豫地去履行我的一切意志,我怎么忍心,让你就这样埋葬在记忆中,随时间一起腐朽!”
只有一只恶魔的十字路口,恶魔形单影只地对着凸面镜温柔的述说着。
恶魔说话这句话后在凸面镜前站立良久,久到市中心的灯火也开始稀疏,到旧城区完全隐没在寂静之中。
再开口说到
“我想……在魔界的山岗上种满树木,把它们的尸骸与血肉埋在土壤里变成森林茂盛的肥料!我想在魔界最高的山峰上种一颗桂花树,用他们的头颅铺满山峰的表面,待到花开之时让他们和我一起看着桂花随风飘向魔界的每一个角落……我想,将纵容着,塑造了如今魔界的所有魔神们摁入熔岩的深处,让他们在深渊里燃烧!”
恶魔嘶吼着,然后又温柔的
“我当然会去做到的……除了我,又有谁回会去实现你的梦想呢?”
末了,又自嘲着,落寞地离开。
“呵,我在干什么呢……简直像个精神病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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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吗?不重要吗?”
站在神父的旁边,恶魔突然如此问到。
“想必是重要的吧,不然你也不会刻意去避开她。”
恶魔没有等待神父的答复,这是不需要去求证的事实。
“可即便如此,在你心中还有某个分量更重的东西,它在驱使着你去做什么事。”
恶魔仿佛理所当然地说到。
“那是什么?是你的主吗?是你的父亲吗?还是你那从小一起长大的妻子呢?”
面对恶魔的询问,神父一言不发。
恶魔随即轻笑。
“还是说,是那个你一直未能抛弃的,过去的自己呢?”
终于,神父开口了。
“恶魔,你为什么要活在这世界上呢?”
仿佛是恶毒的诅咒一般的话语从威严的神父口中传出,但恶魔清楚那句话里不包含任何的恶意,仅仅只是询问。
不,那连询问都不是,仅仅只是感慨罢了,因为神父没有等恶魔回答就接着说
“我啊……”
神父高举着双手,像是想要去握住什么一样。
“我啊……有想要去做的事呢。”
恶魔轻轻的话语,淹没在神父的声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