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代宫家的书房内,医生正在给老爷子听诊。
“……你还是……那么嗜酒如命吗?”
上了年纪的医生一边取下听诊器,一边叹气道。
昏暗的书房里弥漫着夹杂尘埃的甜腻异臭,三位年事已高的男子身处其中。
在这间以书房来说也未免太大了的房间的角落里,摆着一张显得十分高级的床铺。床上躺着接受诊察的男性,旁边是诊察他的医生。一旁还站着的是默默侍侯他们的仆人。
“酒是我的朋友。它是不逊于你的友人,而且我认识它比你还要早。”
老人一边穿好听诊时敞开了的上衣,一边毫无愧色地说着。
他的衣服上绣着闪耀着黄金一样的片翼鹫鸟绣章。
“……金藏先生……你的身体表面上看起来没事,可全都是药的效果啊。但是,你若继续喝这种烈酒的话,吃药就变得毫无意义了……我说的不会错的,别再喝酒了。”拿着听诊器的南条医生好言相劝道。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的好友……源次,再帮我来一杯。稍微淡些。南条你也别老阴着脸了。”金藏回答完,转过头来吩咐一旁的男子。
“……请问可以吗?”
这名叫源次的老管家,看了看要求添酒的主人,又看了看还在劝阻的主治医生。无言的点了点头,忠实地遵从了主人的命令。
这名管家的衣服上也绣着和主人同样闪耀金黄色光芒的片翼鹫鸟绣章。
看着在酒柜旁倒酒的源次,主治医生南条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房间内弥漫着的这股味道。
这股像是能把心、甚至连灵魂都能溶解掉魂牵梦绕却又充满剧毒的甜香,正是金藏爱不释手、绿得就像毒药的酒的味道。
“……南条,我和你也是多年的老友了。没有你我活不到今天,对此我向你致以最深的谢意。”这的确是金藏发自内心地肺腑之言。
“我可什么都没做……我这医生所给予的建议,金蔵先生可是全都没放进耳朵里啊。”南条露出无奈之色。
“哈~~哈~~哈~~哈~~下错棋时叫你等等,你不也不听吗?我们这是彼此彼此啊。”
“……老爷。”源次简短地进谏,但是他知道无法阻止自己的老爷。
“抱歉……断了药我是死不了,但要是断了这玩意儿我可真的会死。”
金藏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瞥露出一副“我放弃了”的表情的南条,金藏从源次手上接过了玻璃酒杯。
……世上很少人能够把这种看上去充满剧毒的绿油油的液体联想成酒的吧。
“……南条,说实话吧,我的命还能撑多久?”金藏面色平静地发问。
“嗯,要问还有多久的话,就先给我控制下饮酒吧。”
南条再次叹了一口气。
之后,他一边看着继续喝酒的金藏一边说道。
“……不会很长。”
“……不长到什么程度?”
“……就以这盘棋为例吧。金藏先生虽然是下得步步紧逼,但是要逼死我的王已经是不可能了。”
顺着南条的视线,有一副厚重的国际象棋棋盘,正摆在方桌上。
光看棋子就可以知道,棋局已经步入了终盘。
黑方的城堡和主教已经深入敌阵。
白方的国王被逼得连王车易位都用了,就算是外行看了也知道用不了多久就能分胜负。
每次南条来给金藏诊察时,他们都会在这盘棋上走几步。
这也就等于断言了,在决出胜负之前金藏就已长眠了。
……这与其是说作为医生,不如说是作为长年的友人而说的言词。
“……要是一般的病人的话,就是我劝他写遗言的时候了。”
“……遗言是什么,南条。是教那些秃鹫如何把我的尸体啃干净的指南书吗?”
“不、不对……所谓的遗言就是留下意志。而不只是写如何分配遗产。”
“呵……除了遗产分配还能写什么。”
“……未了的心愿,或者放不下心的事。想传承下去的东西……或者想传达的话……不管写什么都行。”
“……哼……什么想传承下去的东西、什么想传达的话?愚蠢至极。我右代宫金藏,想传承下去的东西、想传达的话一个都没有!!赤裸裸的生下来。赤裸裸的死!想留给那群蠢儿蠢女的东西连一件都没有!!就算今天是我活在世上的最后一天,就算是现在!我也会无所畏惧去接受死的命运,不就是死么!!我筑成了一切。财富!名誉!全部都是!!全部要随我而来、随我而去。没有任何东西要留下来!!什么都没有!!之后我就化为土化为山!连墓连棺材什么都不要!!这就是我和魔女之间的契约!我死的时候失去一切!正因为一开始就这么约定的,所以什么都不会留下。也不会让它留下!!”
非常激动的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后,金藏突然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那表情,简直就像是附体的魔物突然被净化了一样虚弱。
“……但我还有个未了的心愿。虽然什么都不想留下,但还是有一个我死去后还留下来的……”
“……那就写这个吧。当然,要是能在活着的时候解决了最好。但若是有什么不测,后辈们也能继续帮你完成。自己即使有什么不测,未了的心愿也能完成。遗言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南条刚把手和善地拍到金藏的肩膀上,就被突然激动起来的金藏甩开了手。
“不行不行不行!!必须在我活着的时候完成,我一死灵魂马上会被契约的恶魔吃个干干净净!对我来说没有死后的世界,也没有死后的安宁!所以所有事情必须在我活着的时候完成!!所以我不需要遗言!!有时间写这种破玩意的话……有时间的话!!……我想再我想再看一次!再看一次贝阿朵莉切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