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折射着美丽的彩虹,光在清澈中像水一般涟漪流动,她很喜欢玻璃,陆地上也有这样像青色海洋一样的物质。
但它们和水不一样,小灰说过,她有一次不小心把一个玻璃的鲸鱼模型摔在了地上,那深蓝色的悦动鲸鱼就这么碎裂了,清脆的碎裂了,碎片折射着刺眼的光芒。每一个碎片中都有着模糊的景象
像是零星梦境,朦胧回忆
小灰没有怪她,她没有告诉他自己的手指被划破了,一点点的鲜红露珠从那细小的伤口中淌落,和她眼睛的颜色一样。她偷偷地把手指含在嘴里,带着海洋的气息,灼热又冰冷地从她的舌尖烙过,告诉她,她是海的孩子,而小灰属于陆地的灰色。
鲜血从开裂的伤口涓涓滴落,淤青在白皙和蜡蜜色的皮肤下丑恶地堆积而开,她的一只眼睛看不太清了,感觉不到疼,只有肿胀酸涩的麻木扩散,连眼泪都吞没。
疼,肢体仍然在下意识地反映着痛苦,她的指尖在不断地颤抖,几乎是下意识地捂住了被打中的左眼。
“你为什要救那个人类!为什么!”重重地一击有敲击在了她的肩膀上,她尖叫了一声,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海水的味道再次扩散而开。
她半跪在地,勉强用单手支撑着身体,痉挛让她下一秒似乎就会倒下。
“我们这次会摧毁那些无鳃种,听到没有!”粗鲁狂野的吼叫,伴随着特有的,海浪般的咕噜声。
她勉强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看到那高大魁梧的身形,粗糙狰狞的灰黑盾鳞覆盖着强健的体魄。他怒视着她,血红的鬃毛下,那类似狂鲨的面孔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向这把刀发誓,不再去接触那个人类。”他缓缓开口,从尖锐的多排獠牙中挤出这么一句话。森冷的,寒光凛冽的,鲜血淋漓的,和那把举起对准她的刀一样。
敲碎了,像是敲碎玻璃那样轻松,把她的梦境拆为零星,回忆抹为朦胧。尖锐的,刺人的碎片洒落。
哥哥和妹妹在旁边的水中看着她,她瞥到两人的面容,哥哥夹杂着愤怒,拳头攥紧,但不仅仅是针对那个自号为鱼人王的家伙,还有对她的。妹妹一次次告诉她不要在折磨自己了,她看着她,蓝色的眼睛被水汽弥漫,她看着她摇了摇头。
她缓缓抬起头,正对着那把刀,正对着鱼人王的怒容。
海的血告诉她应该服从,她从创造之初的意义,她知道鱼人王已经对她格外仁慈了。她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了更多,愤怒,还有掩藏在下面的,更加冰冷恶毒的某种情绪,不是针对她的。
嫉妒?憎恨?
“那些人类都是骗子,他们的本性就是欺骗,抢夺,杀戮!向我发誓。”他举着的刀开始颤抖,最后几乎变成了某种隐形的恳求。
她觉得自己想笑,那些被敲碎的梦扎的比殴打更疼。
鱼人王喜欢你,哥哥这么说过。
喜欢?是压迫,还是殴打和辱骂?的确,鱼人王有时会对他们格外开恩,甚至称得上温柔。
她看着自己血的红色在清澈的蓝色水泊中扩散,一点点融为一体。
小灰的眼睛也是蓝色的,她想着,他是个人类,是个无鳃种,他冰冷,沉默寡言。
他从没让她服从。
她想起了那被她折叠藏好的青色裙子。
“发誓!”鱼人王再次怒吼,明黄的竖瞳瞪大了。
她看着他,抬起手。
“啪!”
她重重地拍开了那把刀刃,刀尖刺破了她的手。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陌生的怪物,像是那一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她笑了起来,带着满脸的血迹和淤青,但笑的像在看一个可笑的丑角。
她不知道人到底有多坏,但她知道。
她不喜欢这个家伙,她喜欢小灰。
只是这样。
她干了一件从没有同族敢干过的事。
刀背用力地敲在了她的脸上,身上,腿上,像是狂怒的毒蛇那样不断啃咬着她的肌肤,她忍不住惨叫出来,在躲避中仓皇地跌入水中。
“放逐她!叛徒!”他重重地把刀刃在墙壁上掰断,金属的碎裂声伴随着憎恨的命令。
她在水中咳嗽了起来,海水从未如此陌生,盐分刺激着她的伤口,折磨着她,像是一个暴怒的无情母亲惩罚不听话的女儿。
她无声地哭了起来,但没有谁知道,泪在海水中吞没。
…………………………………………………………………………………………………………
斯莱恩特从没发现自己的十指可以攥着么紧,几乎快要把自己的手指勒断。
她漂浮在海中,像是一只被孩童天真残忍折磨的蝴蝶,原本双臂间飘荡的,翅翼般的鳍膜残损破裂,青紫的淤伤遍布了娇小的身躯,开裂的伤口像是一张张无情嘲笑的恶意微笑。
银灰色的长发轻轻飘散而开,她的……
她的一只尖耳,只剩下了半截,断面如同野兽撕咬的伤疤,参差不齐,带着点点红沫。
他跳下了海里,最后一丝光芒正在从落日流淌,化为燃烧的金红血液,弥漫,翻滚,将她笼罩,将他淹没。金红的海水拍打在他潮湿的灰色长袍上,一次次地试图为这苍素的灰染上颜色,但一次次水珠滴落,终究只是荒芜的灰。
他不会游泳,但他还是踏着水接近了她,海浪一次次涌来,将他们抛举而起,带着嘲笑的隆隆回音。
他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不敢重一分,不敢轻一点,重了会再次伤害她,轻了她似乎下一刻就会被海洋重新吞没。
手搭在了她的脑后,缓缓避开了仍然在滴血的耳朵,柔顺潮湿的银灰色长发从他的指缝间渗透流淌,像是温暖的水流,带着丝丝酥痒。
他小心地托起她的头,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抱了起来。
是因为海水的浮力?他从没想过她会这么轻,这么小,如同怀中的幻影,蜃景。
不,这是因为,他从没这么抱过一个人,她的头无力地歪斜,靠在了他的胸口,血,海,和淡淡的清新。
“妙迪奥……”他轻声说到,隔着面具就是一声含糊的呢喃,就像怕惊扰了美梦的呓语。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那红色的,清澈的,没有半点杂质的眼瞳,倒映出了他灰色的长袍和苍白的面具。
“小灰。”她的声音更加细微衰弱,连从她身上滴落的血的声音都比这响亮。
“是。”他说到,慢慢向着岸上走去,一脚一脚踩着海水,将它们践踏在脚下,坚定,冷酷。
她笑了起来,那是海面稍纵即逝的一抹闪光,因为她已经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斯莱恩特感到一双手,潮湿地,温暖的,柔软的揽住了自己的腰,紧紧地不肯松开。
久久不散。
灰色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