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为投宿的旅客们准备的,是铺在地板上的秸秆。自带的薄薄毛毡垫在身下,并不能阻挡其中隐藏的芒刺,戳痛少女娇嫩的肌肤。
再伴着腐朽木头的恶心气味,怀有心事的维罗甘娜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加上同样不适应这种睡眠环境的爱尔瑟总在她身旁动来动去——天呐,少女觉得,可能在自己睡着以前队伍就该出发了。
“小熊,或许你该试着数羊,我听说那对睡眠很有帮助。”
“是吗?”
少女闭着眼睛,只在此起彼伏的呼声中弱弱答了爱尔瑟一句,而后便喃喃的念了起来,道:
“一只爱尔瑟、两只爱尔瑟、三只爱尔瑟——”
“——唔...小熊!”
颈后被嗔怪的爱尔瑟用指甲轻轻戳痛以后,少女反倒从这种玩闹中觅来了心安,于是索性闭上眼睛——不多时,梦乡便温柔的滋润起了她的心田。
这无梦的安眠,一直持续到少女隐约觉得身边有人站了起来,酒馆陈旧的木门被打开时的沉重“吱呀——”声,更是惹得不少清梦受扰的汉子于无意识中低骂。
酣睡到此为止,少女打个轻轻的呵欠,起身来看才发现不见的是身边的爱尔瑟——这不禁使她生出些无奈,因为昨夜细雪下罢,冷风早已将地面吹硬,是哪个傻瓜督促这笨蛋匍匐在冻土上?
等她穿好外套,把毛毡收在怀里带去时,这个例行公事的小小魔族已经办完了他的一切仪式,搓着冻得冰凉的手指要回到酒馆中——无疑,一条带着体温的毛毡好比是雪中送炭。
“在、在在......在爱尔瑟的家乡从不下那种被称作“雪”的雨,而这个时候太阳更是已经烤热了砂子......”
“啊,你是说现在已经是早上了么?”
少女当然没有带着这个冻得够呛的孩子在冷风里谈话,而是把他领到炉火边取暖,然后轻声的谈论着那些远方的事。
实话说,维罗甘娜不怎么能想象出那种绵延千里不绝的广大“沙滩”,只能就着印象中漫无边际的白色原野来猜测“沙漠”究竟是什么东西。
——而爱尔瑟也很吃惊,他比维罗甘娜更不能想象,在世上竟然还存在一种由水构成的沙漠!
“如若伟大的意志的确如此愿望,那么穷究爱尔瑟的小小脑瓜不能想象的场面,应该是的确存在的——可是......“沙漠”由水构成......”
“我倒更好奇,是哪个傻瓜把驮兽叫做“船”?这之间有任何共同点吗?”
维罗甘娜小声的嘟囔了一句,她还是没法理解骆驼是什么,更不能揣测那些对它的奇妙别称是何意思——而正当他们为彼此讲述的奇妙存在惊讶时,村子里却忽然响起了人声。
——是那些约定好今日随盖斯去往西方三岛地,预备回到伊瓦尔身边的战士们,他们从峡湾里将船驶出河口,向这里来了!
“啊呵~来的挺早,看来奥姆是一点都不想留着他们吃闲饭了。”
被少女叫醒的盖斯,眨着朦胧的睡眼,伸手挠了挠不适合在女宾面前夸耀的部位,而后当他习惯性的想要闻一下时,才忽然想起叫他起床的是谁——“呼哈哈哈哈——!!”
有那同样被催了起来的战士,看见尴尬的不能说话的二人,当时便放声笑了起来——有赖这刺耳的笑声,盖斯才从这份窘迫中走出,咳一声对红着脸颊的维罗甘娜道:
“放轻松,你以后会习惯这种事情的——我是说,等你嫁人......”
起身,为掩饰尴尬而故作老成的他,刚打算在手足无措的少女肩头拍两下,却因为用的是同一只手,而被避之不及的少女躲了过去——这叫他只好捂着脸赶快走开。
好在维罗甘娜并不是没有见过更过分的——这意思是说,盖斯只是无心导致了一起小小的尴尬,身经百战的少女很快就把这一切丢在了脑后,开始迎接新一天的生活。
这之后,众人收拾好行装,登上长船开始返航,只是这一次在盖斯的船后多出了整整七条同样大小,乃至气势更有胜之的长船随行——这令爱尔瑟不禁想起了他来到北方以前的事。
“啊,在离开故乡时,爱尔瑟还是个完整的男孩子,直到主...老海尔吉带着我跨过整个地中大海,找到草原上那些对牲畜很有研究的老人为止——最初看到他们帐外那些温顺白羊美丽洁白的绒毛时,爱尔瑟除了惊呼,并没有想到自己会一样被断掉尾巴。”
守在划着桨的少女身旁,爱尔瑟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过去的事——当然少女知道他是想讲那个执着于宝剑的老人,曾经拥有过像现在这样一支威武的舰队。
但是讲着讲着,爱尔瑟的故事就开始执着于他悲惨的过去了——这并不是什么适合在波澜壮阔的海面上怀念的故事,蒙尘般灰蓝的水天中更适合讲些笑话,否则任是英雄盖世也难免抑郁了心胸。
因此,维罗甘娜提醒道:“爱尔瑟,现在你不是奴隶了,以后也不会是——而对于我们这些少年人来说,未来总是有希望可以期盼的。”
“嗯,爱尔瑟跟着小熊重新开始了生活——但是,如果这位好姐姐能更多意识到,爱尔瑟对活在一群异教徒里有多惶恐这点,就好了。”
腻歪了两下唇瓣,维罗甘娜忽而意识到了,这个孩子在渴望同类——他害怕待在陌生的异类之中。
所以她叹了口气,保证道:“等我母亲的事尘埃落定,我保证会送你回到南方——我听说只要沿着日德兰的西海岸一路向南,就能到达你这种“信士”广多的土地,是吗?”
“如果你说的是半岛上,那个前朝王公抱残守旧的偏安王国,那么的确是有的——可对于爱尔瑟,那里一样是陌生的土地啊。”
也不知道是维罗甘娜领会错了他的意思,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个孩子竟不高兴的把头埋进了膝盖和臂弯里——维罗甘娜暗想到,要是他不愿意走,那么以后一起生活也未必是坏事......只是也许他该随着年龄的增长,丢掉这个本属于女子的名字。
——到时候,请母亲一起重新取吧!
这样决定好,维罗甘娜揉了揉爱尔瑟的细软头发,把温柔尽沉在了不言中。
“——爱尔瑟!小羊?!”
但在舰首的盖斯不知怎么,也学着爱尔瑟叫维罗甘娜般,用起了某种奇奇怪怪的称呼——这不禁叫人怀疑起今日的海风是否带着悲伤。
看起来,他是在兑现自己昨天的吩咐,把这艘船上的账本交给这个孩子——当然,这免不了要先试试他的能耐。
“作为一个诗人,其实我不是很擅长数字——呃,“二”怎么写来着?”
盖斯嘟囔着在船舷不知谁的盾牌上,用炭笔写下一串刻画般的如尼字母——并不认识任何字母的维罗甘娜猜,那些可能是某几个数目,正待爱尔瑟做出加减。
“嗯,比方这里有二十条大小相仿的鱼,每条鱼最多可以切成五段而战士们还能对此保持满意——那么,假如每个人两段鱼算一餐饭的话,二百个战士在如今的数目之上还需要多少鱼才够吃?”
盖斯逐一敲着盾牌上的单词,向专心致志的爱尔瑟询问着他出的难题——事实上,绝大多数在听问题的战士都已经被他绕昏了,只有那些吊儿郎当根本不在乎那孩子是否比他们有学问的人,才会哄笑着说道:
“盖斯!两段鱼肉可太糊弄啦——至少每个人在切点面包嘛!”
“——呿!”
盖斯笑骂一声,把目光投向在盾牌上做算术的爱尔瑟——他似乎是用一种可能来自他家乡的符号表示数字,盖斯写了很长一串的数字到他手里,不过是区区几个符号罢了。
这无疑对计算有帮助,因为直观了许多——所以爱尔瑟的炭笔尖只在他写好以后,于牌面上敲了两三下,便报出了答案,道:
“二十条鱼可以斩成一百份,足够填饱五十个战士的肚子——至于剩下的一百五十人人,他们还需要六十条鱼斩做三百份......假如蒙伟大意志的恩典,这些鱼都和先前那些一样大小的话。”
“或者我们的好厨娘也搬出法力,那样说不定只要两条鱼五个饼,就能喂饱比这多一倍的战士了——啊?维罗甘娜?”
盖斯调笑了划桨的白熊少女,而后将这艘船上的账本交给了爱尔瑟——他把盾牌挂了回去时,还不住的感慨,庆幸自己从今以后不必再费心费力的做账了。
——如果说这是他接纳了爱尔瑟的这个船员的证明,那也由不得她维罗甘娜要高兴。
只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当盾牌的主人——那个刚刚把自己绑在船尾大解,并不清楚众人为何哄笑的倒霉蛋,当他喜滋滋的回到座位上,摘下自己连夜画好的新盾牌打算欣赏时,不由当场愣住了。
“哪个千刀万剐的魂淡在老子的盾牌上乱画了?啊?!”
他满脸的悲愤扭头质问众人,但真凶却在他身后捂着嘴偷笑——这个毁了人彩绘的元凶最后还是逃脱了盘问,就像他带着船队在日德兰做的一样。
那些搜查队,对盖斯这样一个爱说实话的人物,的确是抱有同情的——所以他们没有过分的盘缠那些“渔夫”和“农民”,只是挥挥手便送走了这位霍里克之子。
——有关于他为什么会被称作“霍里克之子”这点,维罗甘娜一直等到傍晚船队在日德兰近海的岛屿附近下了锚,才找到机会问他。
但看起来盖斯并不愿意过多解释这个问题,只是这样简单说道:
“小白熊,如果将来也有一位国王,私底下对你这样的好女孩表示爱意,那么千万记住叫他滚——这是我母亲血的教训。”
“你不能说的详细一点吗?”
坐在篝火边,维罗甘娜被他这些话说的莫名其妙,所以她决定追问下去——无疑,盖斯其实还是想说的,所以他拿起了鲁特琴,深情轻抚道:
“这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长话短说,谢谢。”
维罗甘娜的话让正要开口的盖斯,好似吃了苍蝇般有口难言。所以他一拎这无理取闹小白熊的耳朵,教训道:“是你要听的——你听不听?!”
“听听听!我听——松手啊!很疼的!”
“哼!那我偏长话短说——听好!”
像有些生气似的,盖斯弹起了激昂的音乐,说道:“古老的哥特兰土地上,一位国王叫居尔弗,他爱上了某个女人,某个突兀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女人——”
“——你不是日德兰人吗?”
“闭嘴,听就好!”盖斯皱了皱眉,继续唱道:“啊~欢好——然后抵死缠绵!数度良宵后这位佳人提起:“国王,赐我一块土地可好?””
““可以,我的爱人!我赠你一昼夜可以开垦的荒地——都属于你!””
盖斯猛一停顿,好像在赞叹那位国王的慷慨,而维罗甘娜却揉着耳朵,暗自吸着凉气——疼。
“佳人啊佳人——谁知你其实是智慧的女神?我们日德兰人尊敬你,因为你和四个儿子所化的公牛,一昼夜便从北方犁出了如今的西兰岛!”
“痴情种子——北方的居尔弗自此,再也不见佳人到来,只能悲伤的看着海水灌入心田的空缺,苦涩的泪水汇聚处叫做“梅拉伦”。”
“试问她的名姓,女神——尊敬的女神!容直言您的名姓是“格欧费茵”!”
音乐到此戛然而止,而盖斯却还意犹未尽般的拨弄了几下琴弦——他没有再说话,却引得维罗甘娜愣愣的问道:
“我记得你是“格欧费茵松”——也就是说,你自比是女神的儿子?我猜这总不会是霍里克给你的名字......”
“当然不是他给的,他怎么可能任由一头大公牛从他的王国里,犁走一个西兰岛?”
盖斯笑着,拍了拍他的斧头,又道:“不过,这支“犁”的确会帮我赢得一个王国,我坚信!”
——在西岛的土地上么?
默默的,维罗甘娜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