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间掌不大记得开始时的事情了,只是脑海里偶尔会浮起对那时的一些人一些事的印象。
不深,反而淡得几乎要令人下意识地忽视,以为只是大脑自己欺骗自己的“既视感”那种程度。
就像在北方的冬日里,偶尔会凭空刻在窗户上的冰花一样。虚幻而美丽,然而只要当屋里的人走了,暖气关了,它就会很快地无影无踪,仿佛未曾存在过。
但是美好的东西总归会给人留下印象。
哪怕只是如泡影般脆弱而梦幻的印象。
............
呼————呼————
神州的南方似乎总是特别多风雨。
狂风裹挟着暴雨在这座沿海小镇里肆虐着,呼啸的风声夹带着暴烈的雨打窗檐之声,给人一种屋外游荡着狂怒的魔鬼的感觉。
每一次大风呼啸着卷过,那陡然狂暴起来的恐怖声都会让人产生下一刻就会有噩梦般的山野老怪叩响大门的错觉。
虽然早有台风预警,但是当前一天还闷热无比的鬼天气突然被狂风骤雨所撕裂,超级台风带着倾盆暴雨如天神的怒吼般以无可阻挡的姿态驾临时,还是会让理应已有心理准备的人们瑟瑟发抖。
天威赫赫。
狂风席卷而过,暴雨洗刷大地。
过大的降雨量已经直逼得这座小城的排水系统来到了崩溃的边缘,街面上的积水已经能浸到成年男子的膝盖了。街上还有零星几辆不知为何没有被开到自家车库去避难的可怜汽车,半身都被浸泡在水中,很明显已经不可能拥有再次动起来的力量了。
它们的车主也许正躲在家中,一边看着窗外昏暗而模糊的雨景咒骂一边祈祷着自家的车辆还能奇迹般地在这等风雨中幸存。
尽管路面上的积水状况已经严重到了连瞎子都知道幸存是不可能的。
即便如此,也不会有人傻到在这种时候跑出家里来抢救自家车子。
大街上空荡荡的,偌大的城镇仿若一瞬间变成了一座死城,除了风和雨,没有任何活动的东西。
疯狂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房檐上、窗台上,又或者是树木的枝叶上,像是急促的鼓点,又像是魔鬼的狂欢;暴虐的飓风卷起负隅顽抗的大树,半身入水的汽车,路边的垃圾桶等杂物,又或者是某些倒霉人家的窗台和空调冷凝器。
同时也毫不留情地欺负着狼狈的丧家之犬。
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有人如行尸走肉般无力地挪行着。倾盆暴雨把他浇成了落水狗,凄厉风声中仿佛隐隐传出一阵嘲弄他的低笑。
他涉水而行,卖力地拉动双腿试图跑起来,可在膝盖深的水中跑起来是不可能的。
雨水在他脸上横流成小溪,湿透的衣物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带来刺骨的冰凉。
很难受,很痛苦,可这都不重要。
他疯狂地驱动四肢,只求跑到前方小区,找到一户人家乞求避难。
随便什么人都好,只要能允许我进去避一避就好!
突然一阵前所未有的大风刮过,把男人单薄的身子狠狠地掼倒在地。
他啪嗒一声倒入膝盖深的水中,挣扎了一下,居然没能第一时间冒出头来,水面上咕嘟咕嘟地浮起一片泡沫。
他试着从刺骨冰寒的水中站起来,可是他的手脚冰凉,全都不听使唤,只是不住地颤抖着向他传递出一种阴寒的麻木感。
无力感从四肢百骸中传来,男人的大脑昏昏沉沉的。
但他还是拼命地挣扎起来,毫无意义地手舞足蹈,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溺水的人,反倒像是搁浅的咸鱼。
可是他似乎连咸鱼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他的身体一点点地失去力气,眼前逐渐失去光明。
他的意识陷入一片混沌,只有周身彻骨的冰凉提醒他他还没死。
但那也已经不远了。他感觉自己好像缓缓地沉入了深海里,周围除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之外,什么也没有。
像是被封印在暗无天日之所,与世隔绝的怪物。
他突然从心底里生出一股无名火。这股莫名其妙的怒火是那样狂暴,凶猛得像悬崖边弓起身子对猎人嘶吼的孤狼。
那无尽的怒火像是要把他整个人作为柴薪,从这个黑暗而冰冷的海洋深处把整个世界燃烧殆尽。
由心而生的愤怒为他的身体注入了最后一点力量,他奋力从水中拔起头来,睁大了眼睛看这个世界最后一眼。
不似人类的嘶吼从他的喉咙中漏出来,像是恶龙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怒吼与复仇的诅咒,又像是伤兽的悲鸣。
可是这个时候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水中翻滚着砸到了他的身上,突如其来的剧烈冲击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量。
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沉入水中。
意识渐渐远去,视野逐渐被深沉的黑暗所完全包裹。
耳中慢慢变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最后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了。
(好黑....好冷.....)
.....................
“.....号台风已经过境.....财产损失.....居民....放心.....”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第一时间看到的是不认识的天花板,听到的是雨后天晴时的鸟鸣和楼下隐约的电视报道声。
男人试着抬起手来,未果。
他偏过头,看到窗外的树枝上有鲜嫩的绿叶,挂满晶莹的水珠。
雨珠在叶面上滑过优美的弧线,随后叶片轻轻一颤,水珠便跳了出去,仿佛最优秀的跳水运动员。
好像有鸟藏在湿润的叶丛里,又好像没有。若有若无的宛转鸟鸣不知从何处传来。
阳光温柔而坚定地刺破曾经厚重无比的云层,洒在了他的脸上。
他看见天日了。
他活下来了。
他的大脑似乎因为刚刚苏醒的缘故并没有立刻清醒,因此花了好一阵子,他才认识到这个事实。
他的身子似乎有些发抖。他看着窗外大大方方地挂在天上的太阳,吃力地抬起头,视线紧紧盯着那个格外温和,毫不刺眼的光轮,仿佛要用视线把太阳抓在手中。
他突然热泪盈眶。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只要能活下来,这便是他最大的喜悦。
“咔啦——”
另一侧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黑发的女孩正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发现他已经醒了之后,她立刻就露出高兴的表情,动作也不再小心了,直接一把将门用力推开,门板像是动画里一样飞快地旋转180度哐当一声重重地砸到墙上。
楼下似乎有人不满地冲这里抱怨了几句,但是他没能听清。
因为眼前的黑发小女孩兴高采烈地指着他,以压倒性优势的音量盖过了楼下传上来的声音:“你终于醒啦!快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男人愣了一下:“不是,我怎么觉得这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你是什么人?我这是在哪里?”
“我只是个不姓雷的好心人~”女孩看起来很兴奋,“比起这个,你快说你是什么人,快说嘛快说嘛!”
男人一时语塞。
女孩就用期待的眼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眼神里一闪一闪地仿佛都要冒出星星来了。
被女孩这种目光注视,男人一时间有些窘迫。他委实不记得自己做过些什么,值得这女孩子以这种仿佛看待英雄偶像的眼神注视。
不过好在这个时候有人来解救了窘迫中的他。
“好啦春日酱,人家才刚醒过来你就不要纠缠他了。”有人从被称作春日的女孩身后走出来,然后冲不知所措的男人温柔地笑了一下,“我们回家的时候发现你晕倒在大街上的积水里了,所以就把你带了回来。”
“啊.....”男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感谢,最后只好干巴巴地道,“谢谢。”
面前的金发女人一边把嘟着嘴抗议的黑发女孩拉到一边去,一边向他微笑,“只是道谢而已吗?”
“额....”他一时语塞,然后绞尽脑汁地想了一阵,“那个....如果以后有什么用得上我的事的话,请尽管使唤我吧?”
“为什么是疑问句?”
“因为....我也不确定自己有什么事是能帮得上忙的。”
似乎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窘迫,他试图伸手挠挠脸颊,未果。
女人捕捉到了他脸上的窘迫之色,掩嘴轻笑了起来:“嘛~嘛,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别在意啊....我们救你可不是为了得到你的卖身契。倒不如说,如果帮人是为了报酬的话,那么这个所谓的‘帮助’就完全变了味了。”
她坐到他的床边:“我叫八云紫。你呢?”
“我、我叫....”他犹豫了半晌,以相当不确定的语气试着吐出一个名字,“....间掌?”
“....为什么又是疑问句?”
“因为,那个....抱歉,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过这个名字给我的印象很深,我想应该是我的名字没错了吧.....”
“失忆了?”
“貌似,好像,也许,应该是的吧?”
“我就不吐槽为什么用这么多语义上微妙地重合的词了。”这时又有新的声音插了进来,“你失忆到什么地步了?以前的事情还记得多少?”
间掌偏过头去,看到一个同样是一头黑发的男人一脸不耐烦地挠着头走过来。
间掌试着去挖掘自己的脑海里是否还有什么东西,片刻或摇了摇头:“....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个男人戚了一声,显得有些痞子气。他满脸都是嫌弃地抱怨:“搞什么飞机啊,这不是麻烦透顶了吗?”
他的眼神很凶狠,间掌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
“扎克,你吓着人家了。”八云紫回头瞪了那个男人一眼,看到对方偏过脸去,这才转过来对间掌笑着解释,“啊,请别往心里去。别看扎克这个样子,其实意外地是个好人来着。”
“喂喂,发我卡也就算了,还特意加个意外是几个意思?”扎克一脸不忿地大呼小叫。
但是八云紫没理他,而是继续跟间掌说话:“那么其他的东西呢?没有出现小说动漫里那种连常识都给忘掉了的情况吧?专业知识呢?”
“这个倒是没有....话说哪部小说动漫会出现连生活常识都能忘掉的场合啊?这是哪个智障想出来的剧情?他怎么不说把呼吸给忘了?”间掌忍不住吐槽了起来。
“嘛,穿越者的套路而已啦~”八云紫似乎很爱笑,“我以为你应该会知道才对?毕竟对于神州人来说这种套路应该算是常识了才对....emmmm你是神州人吧?间掌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神州的风格。”
间掌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我想我应该是的。”
八云紫轻轻蹙了蹙眉,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向间掌微笑:“好吧,先不提这个。你昏迷了整整一天,肚子也该饿了吧?先下去吃饭吧。能起来吗?”
间掌努力了一下,颤颤巍巍地从床上撑起身子来:“好像有点勉强....不过没问题。”
“这样啊....”八云紫保持着笑容,看向了昴,“扎克,不来帮一下人家吗?”
“戚,为什么要我来帮他起床啊....”扎克一边不满地抱怨,一边走过来拉过间掌一条胳膊放到自己肩膀上把间掌扶了起来,“喂,我说你,别光坐着不动等人扶啊,自己也使点劲站起来啊!”
“哦....哦哦。”
就这样间掌在昴的帮助下下楼,步向一楼的客厅。
客厅里有个一头银发的帅气大叔正翘着二郎腿看报纸,察觉到楼上的动静后抬头看了看这边,随后冲间掌抬起手臂摇了摇:“呦小伙子~醒了?”
间掌还没来得及搭话,扶着他的扎克就抢先嚷嚷起来了:“喂,大叔你也别干看着啊,快过来帮下忙,这臭小子重死了。”
大叔斜了扎克一眼,吹个口哨继续看报纸:“那么你也该好好锻炼锻炼了,扶个人都能把你累着?那你也未免太逊了。”
“逊你个大头鬼啊!”
“哦~那你很勇喽?”
“那是当然的!我超勇的!”
“那么请你超勇地把他扶下来吧。”
“我%&*#@*○◁♂☼▃㏂#.....”
八云紫不知从哪掏出来一把纸扇轻轻敲在扎克的头上:“废话忒多。”
间掌有些内疚,因为他的腿脚都使不上多大劲,现在与其说是昴扶着他走倒不如说是昴拖着一块死肉走更合适一些。
这两者的累人程度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所以他向扎克扯出一个歉意的笑容:“那个....真是麻烦你了。”
扎克并不领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
他们下得楼来,就看到一个满头华发的老人穿着得体的执事服端着几份早点从厨房里走出来。他看到昴等人之后停下脚步,单手端着早点盘把另一只手背到身后弯腰行礼:“紫大人。”
看起来八云紫还是个很有身份的人?
但是八云紫只是挥了挥手中的扇子:“行啦老爷子,你就别跟我做这套了~我可不是什么尊贵的小公主。”
“不,紫大人也同样是身份尊贵的人。”
“好啦——”八云紫的声音透出隐隐的无奈,“先说好,我可不需要你的保护哦。”
“赛巴斯。”
“比起那个,老爷子啊——”扎克龇牙咧嘴,“你来帮我扶一下这个死沉死沉的家伙呗?”
赛巴斯挺直身子,看了扎克和间掌一眼:“失礼了——这位是客人么?很抱歉因为并没有预料到您会在这个时候醒过来,所以并没有准备您的早点....不过您看起来比起不痛不痒的早点更需要大吃一顿才对。就由在下来为您准备一顿大餐吧,您对菜式有什么要求么?”
“额,我没有什么要求的,能给我一顿饭吃就感激不尽了....”间掌受宠若惊。
“喂喂,别无视我啊老爷子!”扎克不满地腾出一只拳头来挥了挥。
赛巴斯用好像是赞赏的口吻对扎克棒读:“没想到扎克阁下已经锻炼到了可以在扶着人走路的情况下还有余力挥舞拳头和大声嚷嚷了,看样子是不需要老头子我来帮忙了。”
“哼,本大爷出马的话那是当然的——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扎克恶狠狠地瞪着赛巴斯,“你把我当什么了这么好糊弄?你以为我是笨蛋吗?”
赛巴斯这回的语气是真的带上惊叹了:“居然能看出这点,扎克阁下当真是进步神速啊,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能追上与老朽的这一点点差距了吧。”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伸出手来比划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

扎克感觉自己的脑门有几根青筋要绷不住了:“喂,你是想打架吗?!”
赛巴斯保持那个手势:“可以是可以,不过老朽觉得在打架这种事上,我可能比扎克阁下强上一点点吧。”
扎克恨得牙痒痒,磨牙霍霍的样子咋一看意外地有点像炸毛的猫。
八云紫无奈地在背后推了推扎克:“好啦,快走,堵在这干嘛。”
扎克骂骂咧咧地带着间掌来到客厅把他放下,然后就撸起袖子准备去找那个叫赛巴斯的老人家干架了。
间掌有心阻止,他想说欺负老人家是不对的....但是八云紫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不用管。
顺便无比娴熟地泡了一壶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往另一个被子倒了一杯....然后一直在旁边一本正经地看报纸的大叔就非常自然地伸手来准备端走这杯茶,八云紫眼疾手快地一扇子敲在了大叔手上:“想喝就自己倒去。”
说完笑吟吟地把这杯茶往间掌面前推:“上好的乌龙茶哦——虽然茶本身并不是上乘货色,不过我泡茶的手法是加分项,所以是上好的乌龙茶。”
被拒绝的大叔哭丧着脸:“喂喂,为什么这样对我?难道是欧吉桑我老了没有魅力了,所以你就把我踢到一边找小鲜肉去了?”
“去你的,想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八云紫嫌弃地白了大叔一眼,“还说得好像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似的。”
“怎么没关系?”大叔一脸委屈,“你忘了当年我们都正值青春年华的时候的约定了么?虽然现在几十年过去了我们都老了可大叔w.......!”
友情破颜拳!
八云紫一脸微笑地看着间掌:“别听这个老流氓乱说哦,人家今年才17岁啦,怎么可能在几十年就认识他呢。”
“呃呃,确实八云紫小姐怎么看都不可能几十岁....不过17岁的话也有点....”
“1~7~岁。”八云紫和善的笑容不知怎的透出丝丝黑气。
“是、是!”间掌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八云紫小姐今年17岁!”
八云紫顿时笑得如春风般温暖灿烂:“对~小间掌真乖~”
间掌的脸皮微不可察地抽了抽:“啊哈哈...”
被一拳揍翻在地的大叔捂着半边脸挣扎着爬起来:“哎呦该死的,至于出这么大力么....”
八云紫微笑地看着他,不知为何间掌居然从这个平平无奇的笑容中读出了字来:你有什么不满吗?
大叔果断转过脸避开八云紫的视线,对着间掌露出爽朗的笑容:“你好啊新来的小伙子~来来来咱们认识一下。你叫间掌是吧?我叫但丁,曾经是个撩妹无敌手的老牛仔。”
他无视旁边八云紫“你就扯呢吧”的眼神,强制握上间掌的手用力摇了摇,脸上的笑容端的是热情无比。间掌对他的热情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用力点点头。
然后但丁就一把揽过间掌的脖子凑到了他的耳边:“既然现在咱们认识了,那么作为你的第一个哥们我先告诉你点惊人的事实——八云紫其实是....”
友情破颜拳!
间掌看了看几乎是擦着自己鼻尖悬停在自己面前的纤白拳头,又看了看720度翻身摔下沙发亲吻大地的但丁,冷汗登时就冒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