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意识恢复过来的时候,睁眼成了第一个行为。双眼望着眼前的空地,少女一时有些愣神。
只记得自己是偷跑出安全区了。因为自己的身份没有暴露,还是轻车熟路地趁着其他异能者外出的时间跑出来。目的是为了填饱肚子。
尔后没有其他。
记忆似乎断了一节。
但是看起来自己的位置没有移动。
所以……是昏厥了吗?
倚坐一旁的怪物见她醒缓,便也起身准备离去。这场交易已经完成了,自己也没有什么必要再留在这里……
只是没有过分在意的动作发出了声响,少女的思绪被打断,她望向白色的怪物,但没有丝毫动容。
人类需要她欺骗,安全区外的末日生物们似乎不需要这点。
然而正当她伸出自己的手,想要使用寄宿在自己血肉之中的藤蔓先发制人的时候。
事情变得不对了。
没有得到回应。
她的眼中有了惊慌之色。
望向自己的掌心,一道疤痕触目惊心地横在那里,看起来还没有结疤多久。
也就是说……藤蔓没有了?
“怎么回事……”她喃喃自语着。失去了所依赖的东西,让她的大脑一时难以思考。
本已走出几步的怪物稍稍侧脸,黑洞般的眼瞳望着神色有些慌乱的少女。那些藤蔓……和她是伙伴吧?他这样想着,转过身来同她保持着能够让少女感觉到安全的距离,思索着开口:“你在找你的藤蔓吗?”略为嘶哑的低沉男声从裂痕般的口中穿出,平缓得如同月色中的流水。
“呃啊?”她像是没反应过来,局促地抓握着自己的双手。也许面前的奇怪生物其实是异能者吗?这么想着,她脸上的表情自然而然地放松了下来。
看起来应该是好说话的人,毕竟没有趁着自己没有反击之力的时候下手……虽然应该是个男性……
“嗯……对的。您有见到吗?……”少女习惯性地摆出楚楚可怜的模样,好像不记得自己先前作出要攻击的架势过。
怪物稍稍歪头,无神的眼珠看起来像是两块没有冰冷灰暗的无机质,让他带着几分人偶般的诡谲。片刻的沉默之后,他说:“被我吃掉了。”猩红的长舌从微张的漆黑裂隙中吐出,回味似地舔舐着裂隙周遭。
不得不说,比起动物的血肉来,植物的质感和所能提供的能量少得可怜,但是密集的纤维带来的饱腹感确是不错的……不过就算是这样,自己方才并没有被完全满足的食欲也在等待中慢慢复苏着……
饥饿翻涌着,他控制着那些觅食的须压抑在体内而并非生长出来。说到底,大概是因为自己还无法完全放下人类的身份,不太想……在其他人面前显露更接近怪物的模样罢了……
“啊?”在第一时间无法好好理解这个回答,少女出口的疑问都有些颤抖。
吃掉了……
她低下头,垂落下的金发盖住了有些苍白的脸颊。嘴唇翕动,似乎是在念着什么话。
她突然又抬起头,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情绪从她怒视的双眼中奔涌而出。她不计后果地冲向了怪物,手中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把刀刃,在娇躯跃起意欲从怪物背后发起攻击之时,带着阴冷的光泽切向怪物的脖颈。
刀锋袭来,却之间无数须状物近乎疯狂地自他的背后撕裂般地生长而出,无眼蛇头咬住她的四肢将她吊在空中向前甩去,呈倒立状同怪物对视。而末端生长出狰狞骨镰的、更多的须则是自四周逼近将她包围,几乎是片刻便能将她完全撕裂。
“它们是为了保护你,才甘愿成为我的食物,”怪物看着她:“我现在有点饿,不希望你辜负它们的期望,白白送死。”
“你……”挣扎的动作都是无用功,出口的话语变得像挤牙膏那样艰难,“等等……放……放开……”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气焰,少女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她闭着眼睛,却在看着别的东西。
被控制住的无力反抗的感觉。
多久没有感受到了。
最不愿意回忆起的经历。
最肮脏最丑陋令人作呕的那些地方那些嘴脸那些脏东西那些的一切的一切。
无法控制地在脑中飞快闪过。想要撕碎的臭脸想要刺穿的秽语想要焚烤的物什。
她嘴唇已经紧紧地抿住,说不出一句话来,眉头紧锁,身体也在颤抖着。
就像那时候自然而然做出来的反应。现在也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自我保护的机制。
噩梦般的过去被挖掘出来,现实,现实究竟是在哪里?已经无法算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少女好像要哭出来似得,小脸失却了血色,全身都止不住地颤抖着,眉头紧皱成一团,透出正常程度的痛苦来。
思索了片刻,镰刀模样的须收回怪物体内,咬住她四肢的无眼蛇头则将她轻放在地面上,而后松口,在他的身后游动着,不时的伸出信子发出嘶嘶的声响。
“……不要动手了,”他轻声说道。
“唔嗯……”应该是回应了怪物的话,但是少女难受地喘息着,跪坐在地上,抬起的双手在面前不住地颤抖。
握拳,松开。
重复了几遍。
双手猛地掐住了自己的脖颈,收紧,泪水出于生理感应而逃出了眼眶,张开的嘴困难地汲取着空气。
因为糟糕记忆而颤抖的身体,终于被打进了镇静剂。
她终于松开了双手,那白皙的脖子上留下了毫无美感可言的红印,轻微的疼痛感刺激着,将理智从边缘一点点拖拽回来。
那眼神该是有些疲惫的,少女已然从那种不正常的状态中缓转,凝望着怪物,却是缄默。
良久的缄默,怪物身后的须忽地便向某一处断墙袭去,而后响起一瞬人类男性的惨叫,再度重归寂静。
“……我不吃你,你走吧,”他看着眼眶微微发红的少女,开口驱逐道,须在那断墙之后撕裂分食着被肢解成碎块的男人,猩红的血四下溅开,如同末世之中盛开的妖冶花朵,纪念着无名者的逝去。
“你把我晾在这里……还不如直接吃了我呢。”她玩味地一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我的盆栽都被你吃了,就算我能溜回安全区,也要被人弄死啊。我养了一年多呢,比带小孩还不容易。要不我跟你走吧,反正对你而言我也掀不起风浪,食物的话我可以分你点,我自己也可以当做储备粮哦?怎么样,划不划算?”少女眨着那双碧绿的眼睛,虽然语气里没有一点请求的意思,但却还是让眼神流露出一点这样的想法。
怪物并没有回复她,滴落着浓稠血液的须缩回他的脊背,残余的血液也被他的皮肤迅速吸收。而后他转过身去,没有目的似地向前走去,一如从前。
不过是想利用自己罢了……
从一开始的假装可怜,到现在虚伪的请求……
人类啊,在末世之中,也不过是如此,也就是如此了……
他微眯起眼睛,喉咙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像是本能般的低吼,又或者是轻笑。
“哎……不满意的话,由你提出条件也可以。反正我现在也是没办法啦。”她只是耸耸肩膀,对于这种不明的回应也像是早就料到。
毕竟现在的现实就是自己……确实是板上鱼肉。
对方并没有理会她,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着。那些喧闹的、猖狂的末日生物因为他的接近而悄无声息地退散,唯一没有离去的小兽眨着清澈的眼眸试探着接近他,却在毛茸茸的前爪触碰到他身体的那一瞬被他皮肤表面突然裂开的、生满狰狞獠牙的口吞噬。而后再度归为光滑的肌肤。
无法控制的……吞噬……
没有回应,就当做默认好了。
少女拨弄着自己的发丝,望着怪物的背影,像是想到什么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点像曾经的自己。
真是奇怪的想法。
该是这种真的“生”人勿进的感觉吗?
她的笑容融在末日丝毫不为动摇的阳光之中,步履轻盈地点过疮痍的土地,不紧不慢地跟在怪物的身后。
当太阳坠入地面,新的夜晚又会到来。
人们将继续着苟延残喘的生活。
不知何处是否还有着行路人,背负着他人性命,向着庇护之地前行。